车迟国。

    李非道换了一身道袍,人模狗样地站在城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换了装束的“道士”。

    他远远看见李付悠一行人,连忙迎上前去,笑嘻嘻地一拱手道。

    “哎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李付悠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笑而不语。

    李非道也不敢多皮,转头就吩咐人备宴。那宴席摆得阔气,山珍海味,素斋荤席,一应俱全。

    唐僧看着满桌的菜肴,又看看那些来来往往的“道士”,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李非道一口一个“唐长老”,殷勤得紧,他也不好说什么。

    饭后,李非道又引着众人在城中游览。

    那车迟国,与寻常国度的确不同。城中的水渠修得齐整,清流潺潺,绕城而过,灌溉着城外的万顷良田。

    田垄之间,有精巧的水车转动,不需人力,便能自行汲水。城中有巨大的磨坊,磨盘转动,碾谷磨面,一日能出寻常磨坊十日的量。

    夜中灯柱里,也不知藏了什么机关,火光不灭,彻夜通明。

    孙悟空蹲在路灯杆上,上上下下看了半天,挠头道。

    “这玩意儿,比老孙的毫毛还神奇。”

    清风蹲在另一根杆上,也看了半天,摇头道:“不是机关术,也不是道法。倒像是……”

    他看了一眼李付悠,没敢说下去。

    唐僧闻言,若有所思。

    李非道在一旁哈哈一笑,岔开话题。

    此后数日,李非道日日设宴款待,殷勤备至。临走时,又送了干粮果品。

    清风明月私下里也嘀咕。

    初时,他们还只当是护法人脉广,走到哪里都有熟人。

    可看着这车迟国里那些奇奇怪怪的机关器物,那些闻所未闻的物件。他们再天真,也不会觉得这是异国他乡的风土人情。

    可孙悟空一路问下来,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秋风渐渐冷了,路旁的树叶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三人一猴,也就渐渐熄了追问的心思。

    他们把目光从李付悠身上移开,投向了别处——投向了这西行路上越来越多的“细微变化”。

    …

    秋冬肃杀,朔风凛冽。

    这一日,一行人来到一条大河之畔。

    但见寒波滚滚,浊浪滔滔。远望不见边际,近看难测深浅。两岸芦花似雪,飘零入水,转眼便被浪头吞没。

    河滩上散落着几艘破旧的木船,船底朝天,船板开裂,早已不能用了。

    唐僧手搭凉棚,抬目远望,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头。

    “奇怪。”他说道。

    孙悟空抱着棍子,正无聊地戳地上的蚂蚁窝,闻言抬起头来,问道。

    “师傅,有何怪哉?”

    唐僧迟疑地看向李付悠,低声道。

    “按理说,如此险要的河流,非人力所能渡过。可此地……竟然没有……妖怪。”

    孙悟空闻言,把棍子往肩上一扛,嬉笑道。

    “老孙都还没嫌无妖解手痒呢。怎么,师傅是观气观上瘾了?没有妖怪还不好?”

    唐僧无奈地看着他,叹道:“若无妖怪,我们如何过河?”

    孙悟空一愣,放下棍子,走到河边,手搭凉篷望了望,又凑到水面闻了闻。

    那河水腥气重,却无半点妖气。他又抬头看看天色,挠了挠头,迷茫道。

    “这……也无个船家,是啊,如何过河啊?”

    李付悠骑在马上,目光在通天河中缓缓巡视了一圈。

    眉头微微一挑。

    还真没有。那条观音菩萨养的小金鱼,不在河中。

    唐僧见他不说话,又小声唤道:“护法?”

    李付悠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一挑,随即把马一拨,沿着河岸向上游走去。

    唐僧见状,连忙跟上。孙悟空扛着棍子,清风明月挑着担子,一路小跑,跟在后头。

    …

    行了约莫一刻钟,远远望见一处村庄。

    那村庄依山傍水,约有百十户人家。村口立着一株老槐树,树冠如盖,遮天蔽日。

    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闲聊。村中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倒是一派祥和景象。

    可唐僧走近了,却觉得哪里不对。

    那村中的人,面上虽有笑容,眉宇间却藏着愁色。几个孩子在村口追逐打闹,被大人呵斥了几句,怏怏地回家了。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望着河的方向,眼神空空的,不知在想什么。

    唐僧上前,合十问讯。

    村人听说是东土大唐来的和尚,要去西天取经,连忙请进村中。一个姓陈的老者,自称是此地的村正,引着众人到自己家中歇息。

    那陈老者的家,是村中最大的一户,青砖灰瓦,院落宽敞。

    院子里种着一株枣树,树上还挂着几颗干枣,在风中摇摇晃晃。院角养着几只鸡,正在刨土觅食。

    陈老者吩咐儿媳备饭,又搬出凳子,请众人坐下。

    唐僧客气了几句,便问起这通天河的情况。

    陈老者闻言,叹了口气,捋着胡须道。

    “长老有所不知,这通天河,往年是有妖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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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僧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看了李付悠一眼。李付悠正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孙悟空凑上前去,问道:“什么妖怪?说来听听。”

    陈老者摇头道:“那妖怪自称灵感大王,住在河底,每年要我们献上童男童女,一对。若不献,他便发大水,淹了庄稼,冲了房屋。

    我们这村里,家家户户都轮过,谁家的孩子被选上,那一家便哭天抢地,痛不欲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道:“我那最小的孙儿,去年便是献给了那大王。”

    唐僧闻言,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清风皱眉道:“那妖怪如此凶恶,你们就没有想过请人降他?”

    陈老者苦笑一声道。

    “怎么没想过?请过道士,请过和尚,都说是河神爷爷,不敢得罪。

    后来有一位游方的道人,说那妖怪神通广大,不是寻常人能降的。我们这些百姓,又能如何?”

    明月嘀咕道:“什么神通广大,不过是仗着后台硬罢了。”

    陈老者没听清,问道:“小道长说什么?”

    明月连忙摇头道:“没什么没什么。”

    孙悟空又问道:“那如今呢?这妖怪还来吗?”

    陈老者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困惑。他捋着胡须,迟疑道。

    “说来也怪。这快一年了,那妖怪忽然就不来了。童男童女也不来要了,河水也不涨了。

    我们一开始还以为是那妖怪出去串门了,日日提心吊胆。可这都如此之久了,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顿了顿,又叹道:“只是……那妖怪不来,这河水也不如从前了。”

    唐僧问道:“如何不如从前?”

    陈老者指着河的方向,叹道:“往年那妖怪虽然可恶,可他住在河底,这河水便常年不冻,冬天也能行船捕鱼。

    如今他不在了,这水便冷了,前几日还结了一层薄冰。

    河里的鱼也少了,虾也没了。往年这时候,正是捕鱼的好时节,如今……”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唐僧闻言,若有所思。他看向李付悠,欲言又止。

    孙悟空却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恩公!怕不是跟之前一样!

    这妖怪是个消息灵通之辈,听闻我等事迹,提前逃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连连点头道。

    “一定是的!那乌鸡国的青毛狮子,不就是这样跑的?这金鱼精,怕也是听到了风声,躲回老窝去了!”

    李付悠放下茶碗,长身而起。

    他背着手,在院中踱了两步,望着河的方向,悠悠道。

    “区区一妖物,竟然食人。本座如何放过?”

    孙悟空闻言一喜,跳起来道:“恩公,带老孙一起去!老孙下水,保管把那鱼精揪出来!”

    李付悠转过身,点了点孙悟空,叮嘱道。

    “我去寻那妖怪。你守着唐长老,不要被妖怪捉了去。”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起,转眼便消失在天际。

    院中众人齐齐愣住。

    那陈老者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道。

    “神仙!神仙下凡了!老汉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神仙!”

    其余的村人也纷纷跪下,磕头不止。

    孙悟空急得直跺脚,对着天空大呼小叫道。

    “恩公好不晓事!竟然吃独食!俺老孙看,这会说不定是条大鱼!”

    明月看着他,鄙夷道:“明显是护法老爷嫌弃你本事不济,怕误了事情。”

    孙悟空回头瞪他一眼,正要反驳。

    清风却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道:“我看不见得。怕是此去……会让猴子尴尬,所以才不带的。”

    孙悟空闻言一愣,抬头看向天空,眼中满是困惑。

    唯有唐僧,端坐在凳子上,参禅打坐,闭目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