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金光之中,李付悠法相未收。

    头顶龙牛双角,下颌龙须,一条粗壮的龙尾拖在身后,尾尖还在滴着金色的液体。

    三翅收拢,翅尖龙爪上还缠绕着尚未散尽的佛光。

    九天之上,云层裂开一道口子。

    一尊金色莲台悬浮于虚空之中,莲台之上,如来佛祖端坐,佛目低垂,正正与他对视。

    李付悠却浑不在意,抬手将脸上的佛光抹去,龙须在风中飘摇。他仰头望着那莲台,嘴角一勾。

    又看向另一边一直懒着不走的太上老君,笑言道。

    “佛祖,天尊都好兴致,也来这海上赏景?”

    如来不语,横目,看向太上老君。

    后者丝毫不以为意,他见李付悠周身无事不说,又显露之前未展露的龙躯异象,眼睛顿时眯了眯。

    ——龙角、龙须、龙尾、龙鳞,件件都是先天气象,绝非临时变化所能成就。

    老君抚须点了点头,笑道。

    “路过,路过。你们聊,老道采药去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迈步,向南海他处走去。那背影悠然自得,步履从容,仿佛真的只是来海边采药的老翁。

    几步之后,便消失在云海之中,不见踪影。

    如来佛祖目光平静,又转向李付悠,声如洪钟,在天地间回荡道。

    “护法好手段。”

    李付悠闻言笑道:“佛祖谬赞。”

    他说话时,打量了如来一眼,见其为未有动作。

    随即周身法相蜕去,恢复常身。只是那玄黄龙袍上,还沾着几片金色的佛光碎片,在风中渐渐消散。

    他拍了拍袍角,悠然道:“不过是降了个妖,除了个魔,替天行道罢了。”

    如来不语。

    他只是垂目看着李付悠,那佛目之中,有三千世界生灭,有过去未来流转。

    看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问道。

    “观音何在?”

    李付悠抬头,明黄重瞳对上那双佛目,坦然道。

    “观音菩萨在此次西行当中,中饱私囊,克扣佛祖所赐金箍圈,任人唯亲,肆意在劫数当中安插人手。

    更是在下界之中,纵容座下金鱼为妖,食人无数,罪孽深重。

    本座亲临通天河时,其不仅包庇座下食人妖物,不应劫而来,更在本座一路追赶至南海珞珈山时。

    仗着自身资历公然反抗取经项目组的调查,还对本座动武。”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肃穆道。

    “如此无法无天之辈,本座自然替佛祖清理门户,已将其拿下。”

    如来佛祖闻言,法目光芒流转,声如洪钟道。

    “你不过是区区一下界恶匪,域外魔头,如何动我佛门菩萨?”

    那声音中,怒意终于显露了一分。

    李付悠闻言,背手而立,笑言道:“佛祖若是要人,不妨去问一问玉帝。这西行路上的劫数,到底是该由谁说了算?”

    如来闻言,沉默片刻。

    九天之上,云层翻涌,风声渐起。那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却绕不开那尊金色莲台。

    一边是无法无天之辈,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困杀五方五老级别的大菩萨。

    一边是已经行程过半,搭进去一个大菩萨的西行之路。

    那双佛目之中,光芒闪耀到了极点,上望九霄,左望太上,右望三清。

    ——九霄之上,玉帝垂帘。东方天际,老君采药。西方灵山,诸佛沉默。那目光一一扫过,又一一收回。

    良久,如来佛目一瞌。

    “护法所言甚是。这西行路上的劫数,自当……由天而定。”

    他顿了顿,又道。

    “只是观音乃我佛门菩萨,纵有过错,也该由我佛门自行惩戒。护法越俎代庖,是否有些不妥?”

    李付悠闻言,笑了。带着几分玩味,摊手道。

    “佛祖此言差矣。那金鱼下界为妖,吃的是人,不是佛门中人。

    受害的是百姓,不是庙里的菩萨。佛门若是管不了自己的畜生,本座替天行道,有何不妥?”

    如来不语。

    李付悠继续道:“再说,这西行路上,佛祖可没少给本座添堵。

    黄风怪、四圣试心、乌鸡国、车迟国……哪一难,不是佛门中人自己放的妖?

    哪一难,不是跟佛门有所牵连?知道的,是你佛门顺应天意,东传佛法。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佛门借劫难整死本座呢。本座一路忍让,已是给足了佛祖面子。”

    如来看着他,那双佛目之中,无情无欲,更无慈悲之意。

    “护法所言,句句在理。”如来说道:“只是这天地之间,有些事,不是光讲道理就能行的。”

    李付悠挑眉:“哦?那佛祖的意思是?”

    如来没有直接回答。他反问道:“护法一路西行,所为何来?”

    李付悠看着如来,笑言道:“自然是取经。”

    “取经为何?”

    “普度众生。”

    如来闻言,微微一顿。

    ——他见过无数人,听过无数冠冕堂皇的话,却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用这般坦然的语气说出这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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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刚刚杀了观音菩萨的魔头,说要普度众生。一时间,便是如来,也被这好不要脸的话语噎住。

    良久,方才颔首道:“护法有此宏愿,自是善莫大焉。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付悠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直抵本心道。

    “护法一路行来,打帝君、斗菩萨、吞灵鼠、夺灵宝。所过之处,劫气翻涌,因果纠缠。

    这普度众生,便是如此度的吗?”

    李付悠闻言,哈哈大笑道。

    “佛祖这话说得有趣。本座打的是该打之人,斗的是该斗之辈。那些帝君菩萨,若是不纵容座下为妖,本座何须与他们动手?”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劫气……佛祖不会不知道,这西行路上的劫数,到底是因何而起的吧?”

    如来闻言瞌目,不语。

    李付悠见状,明黄重瞳一晃,笑言道:“佛祖历经劫数,东传佛法,兴盛佛门。

    本座替天行道,各司其职,各安天命。有何不妥?”

    如来沉默良久。

    海面的波涛渐渐平息,风声也渐渐止歇,整个珞珈山,仿佛都在等待他的回答。

    终于,他开口道。

    “护法所言,不无道理。还望护法,不要忘了今日‘各安天命’的话语。”

    他顿了顿,又道:“观音之事,本座记下了。西行之路,护法自便。”

    话音落下,那金色莲台缓缓上升。如来身影渐渐淡去。

    李付悠仰头看着那身影,明黄重瞳一晃,忽然开口道。

    “佛祖留步。”

    如来身形一顿,垂目看他。

    李付悠笑言道:“本座有一事不明,还望佛祖解惑。”

    “但说无妨。”

    李付悠抬手,指了指那海面,又指了指西方,问道:“这西行路上,劫数重重。

    这天地兴起这些劫数,到底是为了磨砺取经人,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如来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护法以为呢?”

    李付悠摇头,嗤笑道。

    “本座若知道,就不问佛祖了。”

    如来闻言,微瞌佛目,双手合十,向天而拜。

    “护法一路西行,待到灵山脚下,护法自有答案。”话音落下,那金色莲台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

    南海珞珈山上。

    唯有李付悠,凌空而立,仰头望天。

    那明黄重瞳之中,倒映着三界九天十地。日升月落,星河流转,尽在他眼中。

    他背手瞥向太上老君方才所在之处,却发现不知何时,那老君早已悠然消失不见,只余一片空荡荡的海面,波光粼粼。

    李付悠见此,也浑不在意。

    今日收获颇丰。吞了大菩萨,熔炼为丹,不知那慈悲颅,到底能生出何种境界。

    羊脂玉净瓶和先天杨柳枝这两件先天灵宝的入手,终于让他摆脱了被围攻时怕先天灵宝偷袭的困境。更关键的是……

    他看向太上老君离去的方向,明黄重瞳微微一眯。

    有今日对峙,让他也明白了一件事。

    ——这太清大天尊撒谎了。

    如来,不是他劫尽斩却自身所化。太上老君,老子化佛……化的佛,另有其人。

    而且,这如来虽然不是老君所化,却未必不知这天地奥秘。

    这方天地,越来越有意思了。

    李付悠思念至此,背手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