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过盘丝洞,又走了几日,山势渐缓,远远望见一座道观。

    那观建在半山腰,青松掩映,白石铺阶,倒也清幽。

    山门虚掩,里头静悄悄的,只有一个道人独坐院中,面前摆着茶具,正在烹茶。

    山风吹过,松针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头,落在茶壶上,他也不拂,只是静静地看着壶中翻滚的茶叶,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壶茶。

    孙悟空扛着棍子走在前面,探头往院里看了一眼,回头道。

    “恩公,有个道士在里头喝茶,咱们要不要进去歇歇脚?”

    李付悠点了点头,当先向那山门走去。道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他约莫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三缕长髯,穿一领青色道袍,头上挽着个小小的髻,用一根木簪别住。

    浑身上下,别无长物,只有手中那把茶壶,养得油光水滑。

    他见了众人,也不惊慌,起身迎了出来,拱手道。

    “贫道黄花观观主,在此修行,少与外人来往,不知有客远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唐僧连忙还礼,道了来历。

    百眼道人听了,笑道:“原来是东土大唐来的圣僧,失敬失敬。贫道在此修行多年,平日里少见外人,今日有缘,请进喝杯茶吧。”

    他引着众人进了院子,搬出几张竹椅,请大家坐下。那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石桌上摆着茶具,茶壶里泡着的不知是什么茶,清香四溢,沁人心脾。

    孙悟空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道:“老道,你怎么不走?”

    百眼道人一愣,端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反问道:“走?走去哪里?”

    孙悟空挠了挠头,道:“这西行路上,那些妖怪一个个都跑了。你怎么还不走?”

    百眼道人放下茶壶,笑了笑,慢悠悠道:“贫道为何要走?”

    唐僧闻听悟空之言,也察觉到这道人怕是个妖怪,见其无异动。便问道。

    “道长不知这一路上的事吗?”

    百眼道人摇头,坦然道:“贫道在此修行,每日晨起焚香,日间读经,晚间打坐。

    山下的事,贫道不问,也不想问。那些妖怪跑不跑,与贫道何干?那些神仙斗不斗,与贫道何干?”

    他顿了顿,又反问道:“倒是贫道想问一问几位,这山下,究竟出了什么事?”

    此言一出,唐僧等人面面相觑。清风叹道:“道长当真是世外高人。”

    明月也点头道:“这满世界都在变,倒是道长这里,还跟从前一样。”

    道人听了,只是笑了笑,又给众人续了茶,道。

    “贫道不过是个闲散之人,哪里算什么高人。这世间的事,管也管不完,不如管好自己的修行。”

    唐僧等人闻言,都不禁心生佩服。孙悟空虽然嘴上不说,却也多看了那道人几眼,心想这老道倒是个明白人。

    李付悠一直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慢慢品着,没有说话。

    他明黄重瞳打量着这百眼道人,见他气息沉稳,道行不浅。

    一身金光灿灿的本事,却甘愿在这山野之间清修百年,不问世事,不沾因果,倒是难得。

    ——不过,遇上他哪能不入劫中?

    李付悠放下茶杯,忽然开口笑道:“道长,借一步说话。”

    百眼道人一愣,看了看李付悠,又看了看唐僧等人,点了点头,起身引着李付悠往院后的竹林走去。

    唐僧等人坐在院中,只觉那竹林深处一阵清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却听不见半点人声。

    片刻之后,李付悠独自走了出来,那道人却没有跟着出来。

    唐僧正要问,却见百眼道人从竹林后转出,面色有些恍惚,眼中却透着几分光亮,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走到李付悠面前,整了整道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

    “贫道修行百年,今日方知天外有天。承蒙护法点化,贫道愿随护法左右,见识一番那诸天万界。”

    李付悠笑道:“道长可想好了?这一去,可就不是闲云野鹤了。”

    道人摇了摇头,也笑道:“不说愿不愿意,本道还能不去不成?”

    他顿了顿,又道:“贫道在此修行千年,自以为得了道,如今方知,不过是井底之蛙。

    若能见识一番天地之大,便是做个马前卒,也心甘情愿。”

    唐僧等人听得云里雾里,却也不好多问。孙悟空倒是多看了那道人几眼。

    一行人歇够了脚,便起身告辞。

    道人将院门一关,也不收拾行囊,只把那把紫砂壶揣进怀里,便跟在众人身后,随即消失不见。

    孙悟空回头看了一眼那黄花观,山门依旧虚掩,院中的兰花还在开着,石桌上的茶具还摆着,只是主人已经不在了。

    风一吹,松针簌簌落下,铺满了石阶,那黄花观便像是从未有人住过一般,空空荡荡。

    …

    一行人离了黄花观,又行数日。

    这一日,远远望见一座大山。

    只见冲天突兀,拔地崔巍。险峻如刀削斧劈,幽深似虎穴龙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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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雾缭绕处,不见天日。阴风呼啸时,但闻鬼哭。

    枯藤遍地,绊马缠蹄,一脚踩上去,沙沙作响,也不知是枯藤,还是枯骨。

    唐僧勒住马,手搭凉篷望了望那山,又低头看了看那碑,面色发白,嘴唇翕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悟空停下脚步,抬头望着那山,火眼金睛中金光流转。他看了一会儿,缓缓道。

    “好重的妖气。”

    唐僧终于开口,迟疑道:“护法……这山……不会还有妖怪吧?”

    李付悠骑在马上,明黄重瞳往那山上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他也不说话,只是一夹马腹,当先向那山口走去。

    唐僧张了张嘴,又自叹一声——又嫌弃别人凶恶,遇见妖魔,又想要受其庇护。

    终究没有开口,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那山道越来越窄,天色越来越暗。风从山坳里吹来,呜呜咽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

    那腥气里有血的味道,有腐肉的味道,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混在一起,让人闻了只想作呕。

    唐僧忍不住捂住了口鼻。孙悟空却抽了抽鼻子,低声道。

    “这气味,怕是有上万生灵葬身于此。”

    唐僧浑身一颤,念珠差点脱手。

    李付悠依旧走在前面,马步不紧不慢,仿佛这满山的妖气、遍地的白骨,都不过是路旁的风景。

    那山道越走越深,终于来到山脚下。

    那里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狮驼岭”。

    李付悠明黄重瞳一瞥,随即看向前方。

    狮驼岭到了。

    ……

    话分两头。

    狮驼岭中,阴风阵阵,腥气冲天。

    洞府深处,三个妖王各怀心思。

    那头白玉象妖在地上不断走走停停,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洞府中回荡,祂甩着长鼻,扇着大耳,焦躁不安。

    狮子精瘫坐在石椅上,浑身打颤,鬃毛都炸了起来,一双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唯有那鸟头妖怪,金翅大鹏鸟,端坐在正中,手边搁着一柄方天画戟,面色淡然,只是那双金色的瞳孔时不时眯起,不知在想什么。

    狮子精终于忍受不住,扑到鸟妖面前,声音都变了调,恐惧道。

    “三弟,我们还是回去吧!观音菩萨都被杀了!我们这些坐骑货,留着这里就是等死啊!”

    他说话时鬃毛直抖,声音发颤,往日那威风凛凛的狮王模样,半分也看不见了。

    象妖闻言眼睛一亮,也凑了过来,急切道:“对对对,三弟!我们哪能在此地逗留啊!

    当年便听说,那人屠便南赡部洲,一路从南砍到北,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如今五百年后,又从东砍到西!那金鱼不过是吃了几个童男童女,连菩萨都被打死了!

    那我们这……这……”

    他摊手一指洞中那些白骨骷髅、人皮人筋,越说越怕,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大鹏鸟看了两位哥哥一眼,嘴角微微一勾,毫不在意道。

    “我们做下这等事情,你以为还能走?那金鱼不也被观音菩萨收回珞珈山了吗?还不是被追上去杀了。”

    狮子精浑身一颤,连忙道:“那……那我们就回大雷音寺,求如来佛祖庇护便是!”

    大鹏鸟眼睛一眯,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冷光,反问道。

    “两位哥哥,到现在了,难道还不知,是谁让我们留在此地?”

    此言一出,两妖如遭雷击,立时崩溃在地。狮子精张大了嘴,象妖瘫软了腿。

    一路上那些妖怪都跑光了,他们如今如何不知——这位如来的舅舅,现在就是如来派来的监工!

    跑不得,躲不得,只能在这儿等死!

    狮子精垂头丧气地瘫坐回去,伸手抓起旁边一条人腿,撕扯着就啃了起来,满嘴是血,也不擦。

    象妖见状哀嚎道:“大哥,你怎么还吃啊?”

    狮子精自暴自弃道:“反正活不了了,不若多吃些。”说着又狠狠咬了一口,嚼得骨头嘎嘣响。

    象妖闻言,也无奈地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拿那条人腿——

    “报——!”

    门口小钻风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满脸兴奋,尖着嗓子喊道。

    “大王!太好了!外面来了几个人!哦,还有个猴子!

    咱们终于又要开张啦!”

    那声音又尖又细,在洞府中回荡,如同一声惊雷。

    狮子精手里的半截人腿“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象妖看着手上刚拿起来的人腿,如同抓了一块烧红的烙铁,连忙扔出去老远,在身上蹭了又蹭。

    唯有金翅大鹏鸟,深吸一口气,金色的瞳孔中精光一闪,长身而起。

    祂一把抓起方天画戟,目光炯炯,喝道。

    “小的们!随我列阵,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