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孰魔？孰佛？
比丘国。
城门口，百姓自发聚集，黑压压地站了一片。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
但当那五人一马出现在街尾时，城门口的百姓便不约而同地让开了一条道。
他们的目光追随着那骑白马的和尚，追随着那挑担的道童，追随着那扛棒的猴子，追随着那玄黄道袍的人影。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却没有说话。
她旁边站着的丈夫把她拉起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妇人便低着头退到了人群中。
更多的人只是站着，看着，目送那一行人出城。
那个杀了国王的人，救了一千多个孩子——那他到底是好还是坏？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也许连问出这个问题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唐僧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的路，目光却空洞洞的，仿佛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
…
秋去冬来，春生夏长。
西行路在脚下延伸，穿山跨河，走城过庄。一路走走停停，倒也没有再遇到什么大的波折。
这一日，一行人来到一片黑松林。
松林茂密，遮天蔽日，林中幽暗潮湿，腐叶堆积，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寺庙出现在眼前。
镇海寺。
寺庙不大，却香火鼎盛。山门前停着不少车马，有穿绸着缎的富商，有粗布短衣的百姓，三三两两，进进出出，面上都带着几分喜气。
唐僧抬头看了看寺额，又看了看门前的人流，有些意外。
“这寺庙……香火倒是旺盛。”
清风上前打听了一番，回来时脸上带着几分古怪道。
“今日是镇海寺一年一度的大法会。和尚们说要感谢托塔李天王，设了斋饭，附近的百姓都来吃斋。”
孙悟空耳朵一抖问道：“托塔李天王？那老倌儿来这里作甚？”
几人好奇，便随着人流进了寺。
寺中庭院里摆了几十张长桌，铺着干净的桌布，桌上摆着素斋。
百姓们围坐在桌旁，吃得热热闹闹。庭院正中搭了一座法台，台上几个老和尚正襟危坐，手持法器，正在诵经。
唐僧等人寻了个角落站定，听了一会儿，便听出了端倪。
一个白胡子老和尚站起身来，朝东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高声道。
“诸位善信！今日我镇海寺设此斋宴，一为供佛，二为谢恩。谢的便是那托塔天王李靖李天王！”
台下百姓纷纷合十，口诵佛号。
老和尚续道：“诸位有所不知，前些时日，我镇海寺出了桩祸事。不知从何处来了个妖怪，专在夜间出没，害人性命。
前后三月，竟有六位香客失踪！官府查不出，百姓不敢来，我镇海寺眼看便要关门大吉！”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幸得李天王慈悲，亲率天兵下凡，在我镇海寺上空祭起那八宝玲珑塔，金光一照，那妖怪便无处遁形！李天王一剑下去——”
他做了个劈砍的手势。
“当场斩杀！那妖怪现了原形，血淋淋的尸体就躺在这庭院当中！诸位善信亲眼所见，岂能有假？”
台下百姓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
“对对对！我亲眼看见的！那妖怪被一剑斩成两段！”
“血溅了一地，可吓人了！”
“还是李天王神通广大啊！”
老和尚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李天王斩妖之后，驾云而去。临走时还留下一句话。
——‘此妖已除，尔等安心礼佛。’诸位善信，此乃我镇海寺之福，西牛贺洲之福啊！”
台下掌声雷动，百姓们个个面带笑容，仿佛过年一般。
唐僧听着听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孙悟空站在他身边，火眼金睛扫过那些兴高采烈的百姓，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时，人群中有个汉子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恰好被唐僧等人听见。
“话说回来……那妖怪死之前，好像一直在叫‘爹爹’，哭得可惨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她爹的老妖怪，来找李天王报仇……”
他旁边一个和尚连忙呵斥道：“噤声！李天王乃天庭大将，降妖除魔那是天经地义！
那妖怪喊‘爹爹’不过是惑人耳目，岂能当真？难道那个老妖怪，还敢找托塔李天王报仇不成？”
那汉子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闭上了嘴。
和尚们继续诵经，百姓们继续吃斋。兴高采烈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唐僧站了片刻，转身走出了庭院。
清风明月跟了上来，孙悟空扛着棒子走在最后。几人穿过山门，来到寺外。李付悠正站在一棵松树下，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山峦。
唐僧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走了这么久，走了这么多路，经历了这么多劫难，他就算再愚钝，也看明白了。
小主，
能逼得堂堂托塔李天王亲自下界诛妖，而且好巧不巧，恰好是在他们快到之前。
——恐怕那李天王下界，不是为了诛妖，而是为了自保。
而那妖怪临死前喊的“爹爹”，估计要杀她的人，就是她的爹爹吧。
孙悟空也凑了过来，左右调侃道：“这李天王还真是杀子能手。
当年那三太子哪吒，便是被他逼得剔骨还父、割肉还母。如今又来了个闺女，怕也是同样的下场。”
唐僧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孙悟空讪讪一笑，不说话了。
唐僧收回目光，望向寺中那些跪拜在地、兴高采烈举行大礼的民众。他的眼中，渐渐浮现出一层迷茫。
天下妖怪千千万，神仙走狗占一半。
他们是不知道妖怪为祸人间吗？
从之前的种种劫难来看，黄风怪、金角银角大王、红孩儿、通天河、黄眉怪，再到人间地狱般的狮驼岭——他们都知道的。
天上的神仙知道，灵山的菩萨知道，西牛贺洲的百姓也知道。
可为什么以前没人管？
那些妖怪在通天河吃了多少年的人？那灵感大王一年一祭，童男童女，年年不少。天庭知道吗？灵山知道吗？观音知道吗？都知道的。
可没人管。
偏偏等到这取经队伍来了，等到他身边这位魔头一路杀过来了，那些神仙才慌慌张张地跑来降妖除魔。
是降妖吗……还是怕死？
——到底谁是魔头，谁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唐僧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答案。
也许，根本就没有答案。
唐僧随即双手合十，低声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
但这一声佛号里，不再是信仰和虔诚。倒更像是一个孩子丢了家之后，站在陌生的路口，茫然四顾时，下意识喊出的那一声“娘”。
寺内，诵经声还在继续。
寺外，松涛阵阵。诵经声依旧。
城门口，百姓自发聚集，黑压压地站了一片。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
但当那五人一马出现在街尾时，城门口的百姓便不约而同地让开了一条道。
他们的目光追随着那骑白马的和尚，追随着那挑担的道童，追随着那扛棒的猴子，追随着那玄黄道袍的人影。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却没有说话。
她旁边站着的丈夫把她拉起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妇人便低着头退到了人群中。
更多的人只是站着，看着，目送那一行人出城。
那个杀了国王的人，救了一千多个孩子——那他到底是好还是坏？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也许连问出这个问题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唐僧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的路，目光却空洞洞的，仿佛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
…
秋去冬来，春生夏长。
西行路在脚下延伸，穿山跨河，走城过庄。一路走走停停，倒也没有再遇到什么大的波折。
这一日，一行人来到一片黑松林。
松林茂密，遮天蔽日，林中幽暗潮湿，腐叶堆积，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寺庙出现在眼前。
镇海寺。
寺庙不大，却香火鼎盛。山门前停着不少车马，有穿绸着缎的富商，有粗布短衣的百姓，三三两两，进进出出，面上都带着几分喜气。
唐僧抬头看了看寺额，又看了看门前的人流，有些意外。
“这寺庙……香火倒是旺盛。”
清风上前打听了一番，回来时脸上带着几分古怪道。
“今日是镇海寺一年一度的大法会。和尚们说要感谢托塔李天王，设了斋饭，附近的百姓都来吃斋。”
孙悟空耳朵一抖问道：“托塔李天王？那老倌儿来这里作甚？”
几人好奇，便随着人流进了寺。
寺中庭院里摆了几十张长桌，铺着干净的桌布，桌上摆着素斋。
百姓们围坐在桌旁，吃得热热闹闹。庭院正中搭了一座法台，台上几个老和尚正襟危坐，手持法器，正在诵经。
唐僧等人寻了个角落站定，听了一会儿，便听出了端倪。
一个白胡子老和尚站起身来，朝东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高声道。
“诸位善信！今日我镇海寺设此斋宴，一为供佛，二为谢恩。谢的便是那托塔天王李靖李天王！”
台下百姓纷纷合十，口诵佛号。
老和尚续道：“诸位有所不知，前些时日，我镇海寺出了桩祸事。不知从何处来了个妖怪，专在夜间出没，害人性命。
前后三月，竟有六位香客失踪！官府查不出，百姓不敢来，我镇海寺眼看便要关门大吉！”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幸得李天王慈悲，亲率天兵下凡，在我镇海寺上空祭起那八宝玲珑塔，金光一照，那妖怪便无处遁形！李天王一剑下去——”
他做了个劈砍的手势。
“当场斩杀！那妖怪现了原形，血淋淋的尸体就躺在这庭院当中！诸位善信亲眼所见，岂能有假？”
台下百姓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
“对对对！我亲眼看见的！那妖怪被一剑斩成两段！”
“血溅了一地，可吓人了！”
“还是李天王神通广大啊！”
老和尚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李天王斩妖之后，驾云而去。临走时还留下一句话。
——‘此妖已除，尔等安心礼佛。’诸位善信，此乃我镇海寺之福，西牛贺洲之福啊！”
台下掌声雷动，百姓们个个面带笑容，仿佛过年一般。
唐僧听着听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孙悟空站在他身边，火眼金睛扫过那些兴高采烈的百姓，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时，人群中有个汉子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恰好被唐僧等人听见。
“话说回来……那妖怪死之前，好像一直在叫‘爹爹’，哭得可惨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她爹的老妖怪，来找李天王报仇……”
他旁边一个和尚连忙呵斥道：“噤声！李天王乃天庭大将，降妖除魔那是天经地义！
那妖怪喊‘爹爹’不过是惑人耳目，岂能当真？难道那个老妖怪，还敢找托塔李天王报仇不成？”
那汉子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闭上了嘴。
和尚们继续诵经，百姓们继续吃斋。兴高采烈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唐僧站了片刻，转身走出了庭院。
清风明月跟了上来，孙悟空扛着棒子走在最后。几人穿过山门，来到寺外。李付悠正站在一棵松树下，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山峦。
唐僧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走了这么久，走了这么多路，经历了这么多劫难，他就算再愚钝，也看明白了。
小主，
能逼得堂堂托塔李天王亲自下界诛妖，而且好巧不巧，恰好是在他们快到之前。
——恐怕那李天王下界，不是为了诛妖，而是为了自保。
而那妖怪临死前喊的“爹爹”，估计要杀她的人，就是她的爹爹吧。
孙悟空也凑了过来，左右调侃道：“这李天王还真是杀子能手。
当年那三太子哪吒，便是被他逼得剔骨还父、割肉还母。如今又来了个闺女，怕也是同样的下场。”
唐僧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孙悟空讪讪一笑，不说话了。
唐僧收回目光，望向寺中那些跪拜在地、兴高采烈举行大礼的民众。他的眼中，渐渐浮现出一层迷茫。
天下妖怪千千万，神仙走狗占一半。
他们是不知道妖怪为祸人间吗？
从之前的种种劫难来看，黄风怪、金角银角大王、红孩儿、通天河、黄眉怪，再到人间地狱般的狮驼岭——他们都知道的。
天上的神仙知道，灵山的菩萨知道，西牛贺洲的百姓也知道。
可为什么以前没人管？
那些妖怪在通天河吃了多少年的人？那灵感大王一年一祭，童男童女，年年不少。天庭知道吗？灵山知道吗？观音知道吗？都知道的。
可没人管。
偏偏等到这取经队伍来了，等到他身边这位魔头一路杀过来了，那些神仙才慌慌张张地跑来降妖除魔。
是降妖吗……还是怕死？
——到底谁是魔头，谁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唐僧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答案。
也许，根本就没有答案。
唐僧随即双手合十，低声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
但这一声佛号里，不再是信仰和虔诚。倒更像是一个孩子丢了家之后，站在陌生的路口，茫然四顾时，下意识喊出的那一声“娘”。
寺内，诵经声还在继续。
寺外，松涛阵阵。诵经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