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似海。

    西行路上,草长莺飞。山峦叠翠,雾绕青天。

    唐僧骑在白龙马上,望着这满目春光,神色却淡淡地,看不出什么欢喜。

    其余四人变化不大。清风明月走在后面。这连日来一路西行,所过之处,不见妖氛,不闻鬼哭,那惶恐之色已从脸上褪去大半。

    孙悟空更是无惧无畏。他走在最前头,金箍棒扛在肩上。

    唯有唐僧,与来时判若两人。

    他初出长安时,满心只记得唐皇所托,和那空妄的普渡众生之念。一路西行,经文诵了无数,佛号念了万千,以为这便是修行,这便是正道。

    如今一路走来,见识了民生之苦、妖魔之恶、神佛之伪、仙凡无二。

    此。众生种种。

    尤其是观音菩萨死了以后,唐僧越发空明见性。

    …

    这一日,行至一片山坡,路边横着一具枯骨。

    白骨半露,衣衫褴褛,早已辨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野狗啃过的痕迹还在,几根肋骨散落在草丛里,被春草半掩着。

    唐僧勒住马,翻身而下。他走到那枯骨前,蹲下身,双手合十,闭目诵经。

    那经文声不大,却在这山坡上回荡开来,如微风拂过松林,如溪水流过石上。

    清风站在后面,看着唐僧的背影,低声对明月道。

    “唐长老越发具有佛性了。”

    明月也看着那诵经的背影,歪了歪头,问道:“什么是佛?”

    这问题来得突然,清风一时语塞。

    孙悟空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正啃着一个不知从哪儿摘来的桃子,闻言抬起头来,嬉笑道。

    “这还不简单?前面遇见的弥勒佛和如来佛祖,都是佛。一个更是未来佛祖,一个更是现在佛祖。”

    明月闻言,疑惑地指了指正在诵经的唐僧,问道:“像吗?”

    那手指的方向,唐僧盘腿坐在枯骨前,袈裟铺在地上,面色平静,嘴唇翕动,周身并无佛光,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

    孙悟空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他放下桃子,火眼金睛静静地看着眼前那个和尚。

    像吗?

    他见过弥勒佛,大腹便便,笑口常开,走到哪里都是一团和气。他也见过如来佛祖,宝相庄严,金光万丈,端坐莲台之上,俯瞰众生。

    自然也在这一路上,见识到所谓的仙佛的腌臜之处。与祂为妖时,所见妖魔,别无二致。

    而眼前的唐僧,既没有弥勒佛的和气,也没有如来的庄严。他只是坐在那里,为路边的枯骨诵经,为一个不知名的亡魂超度。

    可孙悟空忽然觉得,这和尚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在那些佛身上从未见过的。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清风和明月也沉默了。他们都见过佛——五庄观虽为道门,却也与佛门多有往来。

    所以当两相对比,他们忽然发现,唐僧是像“佛”了,可却又不像那些佛。

    “南无阿弥陀佛……”

    唐僧诵完最后一句,缓缓睁开眼,朝那枯骨拜了一拜,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转身走回白龙马旁,翻身上马,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

    “走吧。”

    他说了一声,拨转马头,继续西行。

    孙悟空从石头上跳下来,扛起金箍棒,跟了上去。他看了一眼唐僧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李付悠。

    李付悠盘腿靠坐在一块大石旁,闭目不语,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春风吹动他的玄黄道袍,袍角轻轻扬起,又落下。

    起身上马,逍遥自在。

    孙悟空收回目光,没有说话。清风明月挑起担子,跟了上去。

    一行五人,沿着那条被春草半掩的小路,渐渐消失在山坡的另一头。

    唯有那具枯骨,静静地躺在草丛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它身上,落了几片桃花。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一股段经文,附着在花瓣之上。

    似有,似无。

    ……

    …

    灭法国。

    远远望去,城墙高耸,城门洞开,吊桥放下,护城河波光粼粼。

    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步行的,络绎不绝。

    唐僧一行五人走近城门,还未入门洞,便有人注意到了他们。

    先是一个摆摊的小贩,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再然后是一个老人,捋着胡须,目光在五人身上扫来扫去,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来,朝这边张望。

    清风有些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明月的脸,压低声音道:“他们看什么?”

    明月摇了摇头,也是一脸茫然。

    孙悟空火眼金睛扫了一圈,摇了摇头,却没说话。

    人群越聚越多,将城门堵了半条道。那些兵丁也不拦着,反而抱臂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热闹。

    “和尚……是和尚!”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嗡嗡地议论开来。

    “还真是个和尚!骑着白马的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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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个是什么人?一个和尚,一个猴子,两个道童,还有一个……那穿黄袍的是个什么来路?”

    “管他来路,反正是和尚!”

    人们指指点点,却不是在指清风明月,也不是在指孙悟空和李付悠,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唐僧身上。

    唐僧端坐马上,面色如常,只是眉头微微皱起。

    正疑惑间,城门内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官兵从城中涌出,铠甲鲜明,刀枪锃亮,约有二三十人。为首的皱眉喝道:“都围在这里做什么?散了散了!”

    人群如潮水般退开,却并未散去,而是退到两旁,继续观望。

    那将军的目光落在唐僧身上,眼睛一亮,随即又看了看其余四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招了招手,身后几个兵丁便上前,将唐僧的马头拉住。

    “下来下来!”一个兵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唐僧依言下马,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道:“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和尚,路过贵地,不知……”

    “行了行了,”那千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道:“知道你是和尚。抓的就是和尚。”

    清风闻言,脸色一变,上前一步道:“这位官爷,我家长老又不曾犯法,为何要抓?”

    那千总斜了他一眼:“你又不是和尚,问这么多作甚?”

    明月也上前道:“我们虽不是和尚,却是与长老一路的。你无缘无故抓人,总要有个说法!”

    那千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几个兵丁便上前要将唐僧带走。明月伸手一拦,被一个兵丁推了一把,踉跄后退了两步,险些摔倒。

    清风连忙扶住他,两人对视一眼,又齐齐把脸看向李付悠。

    李付悠负手站在后面,明黄重瞳望向城中皇宫的方向,嘴角微微一勾,下颚一点。

    “头前带路。”

    那千总闻言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眉道:“我们国王只抓和尚来杀。你们几个跟着凑什么热闹?莫要妄丢了性命。速走!”

    孙悟空推了那千总一把——力气不大,却推得那千总踉跄了两步。猴子歪头嬉笑道。

    “小哥儿,我们自己找死,你就不要拦了。倒是还算你因果。这可不好。”

    那千总稳住身形,瞪了孙悟空一眼,又看了看他那张毛脸,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叹道:“还有赶上来送死的。既然想去,那走吧。”

    他一挥手,几个兵丁便押着唐僧,领着其余四人,往城中走去。

    那千总走在最后,心里盘算着:带回去五个人,可就只有一个是和尚。国王要杀一万个和尚,还差三个。

    若按五个都是和尚算,那就多了一个……

    他忽然一愣,拍了拍额头,看向前面那猴子的背影,暗道一声糊涂——这是个猴子,又不是人!

    他心里顿时一喜——那人数,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