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路上,春色渐老。

    孙悟空走在白龙马旁,一双火眼金睛时不时往马上瞟一眼。

    猴子忍了一路,终于憋不住了。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师傅?”

    “恩……”唐僧随意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前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孙悟空火眼金睛上下打量了半晌,那毛脸上的疑惑越来越浓。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道。

    “师傅?”

    唐僧叹了口气,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无奈道:“何事?”

    孙悟空却不理会他的问话,反而转头看向清风明月,又看向李付悠,抓耳挠腮道。

    “怪也,怪也!恩公,师傅是被什么妖魔勾去了魂魄么?怎么好似换了一个人?”

    明月也连连点头,凑过来道:“就是就是!从那灭法国出来以后,唐长老越发的不像个人了。”

    清风在一旁应和道:“昔日遇见凶山险岭,长老必然猜测此地是否有妖怪,总要叮嘱几句‘徒弟们小心’之类的话。

    可刚刚过隐雾山时,那山形险恶,妖气隐隐,长老却泰然自若,一句话也未说。好生奇怪!”

    唐僧闻言,微微一笑,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句道。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三人道。

    “我如今被当头棒喝,醍醐灌顶,已非昨日旧僧,自然有所不同罢了。”

    孙悟空挠了挠头,看向李付悠,眼中满是询问。

    李付悠骑在马上,闻言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道。

    “是我嫌唐长老吵闹,拘了他的一魂二魄。行了吧?”

    孙悟空和清风明月对视一眼,这才相互点了点头,面上的疑惑消了几分,却各自放松了些许。

    唐僧见此情景,哪还不明白。孙悟空三人所担心的,不过是他突然不言不语,又不诵经念佛了。

    其如今求的,不是经,是他。

    唐僧心里一时一暖,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手中的念珠捻得更慢了些。

    李付悠却在这时收了笑容,忽然沉声道。

    “前方一处,颇为险要。若有变故,尔等护住唐长老,不要多管。”

    此言一出,方才还在嬉笑打闹的孙悟空三人,顿时心中凛然。

    一路走来,不论观音帝君,还是佛陀道尊,护法可从来没有提前预警过。

    那些大菩萨、大天尊,说杀便杀了,说战便战了,何曾有过半个“险”字?

    如今却这般郑重其事。

    孙悟空立时急切道:“恩公,这前方是何难?你若知道,可告诉我等,也好有个准备。”

    李付悠闻言一笑,摇了摇头,语气轻描淡写道。

    “不过是一个凡人国度。”

    孙悟空疑惑道:“那恩公为何这般郑重?”

    李付悠看向唐僧,明黄重瞳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因为他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

    话语方落,他便轻夹马腹,率先向远处那座隐隐可见的城池走去。

    唐僧闻言一叹,也拨马跟了上去。

    留下孙悟空和清风明月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

    凤仙郡。

    城门巍峨,却透着一股衰败之气。城墙上的砖石多有剥落,门洞两侧的石狮子也缺了耳朵,灰扑扑的,像是许久没有人擦拭。

    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

    孙悟空眼尖,远远便看见了上面的字迹,几步窜到跟前,歪着脑袋读了起来。

    “凤仙郡……连年干旱……禾苗枯焦……颗粒无收……若有四方贤能,能施甘雨……当以千金相谢……”

    他读到这里,顿时嬉笑起来,转身对众人道。

    “我当恩公如何郑重,不过是区区缺雨。想来俺老孙与那龙王有些交情,定然能……”

    话到此处,他忽然住了嘴。

    火眼金睛中的笑意渐渐凝固,他缓缓转头,看向李付悠。

    ——是啊,区区龙王。

    恩公一路走来,杀的是菩萨,战的是佛祖,吞的是寿星。他老人家郑重其事地叮嘱“险要”,又岂会是区区一个龙王的事?

    如此这不下雨的事,便只能与道教有关,与天庭有关了。

    他这一愣神,虽然话未说完,但周围那些被干旱折磨得快要易子而食的百姓,却已经听得真真切切。

    “有法师能求得雨!”

    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猛地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亮光。

    “有法师能求得雨!!”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尖锐,如一把钝刀划破了这沉闷的空气。

    街上的行人、路边蹲着的灾民、墙根下躺着的老弱,一个个都像被这一声喊从梦中惊醒,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

    “法师!法师能求雨!”

    “求求法师救救我们!”

    “我家孩子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人群如潮水般涌来,七嘴八舌,哭声喊声混成一片。有人跪下了,有人磕头了,有人伸出枯瘦的手,想要去抓孙悟空的衣角。

    孙悟空转头看向李付悠——李付悠面无表情,清风明月正用一种“看你干的好事”的眼神鄙夷地看着他。

    猴子身子缩了缩,讪讪地挠了挠头,往后退了两步。

    而不消片刻,人群忽然从中间分开。

    一个人快步走来。

    那人头戴乌纱,身穿青布圆领袍,腰间束着素银带,脚蹬皂靴。

    四十来岁的模样,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显然也是久受干旱之苦。

    但他的衣衫虽旧,却洗得干干净净,浆得平平整整。步伐虽急,却沉稳有力,带着几分官威。

    他在距离众人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下,弯腰一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迟疑。情真意切道。

    “下官凤仙郡郡守,叩见各位法师、高僧!

    凤仙郡连年干旱,三年不雨,禾稼尽枯,百姓流离。下官身为父母官,日夜忧心,寝食难安。

    今日听闻有高僧法师路过,能施甘雨,下官斗胆相求——望法师慈悲,救一救这满城百姓!”

    话落,他微微抬首,余光向众人扫去。

    但见唐僧、孙悟空、清风、明月,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那明黄道袍之人身上。

    郡守心领神会,身子微微一侧,转向李付悠,再次行礼,声音更加恳切了几分。

    “望法师慈悲!”

    无人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