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李付悠下颚往前一点。径直道。

    “头前带路。”

    郡守闻言大喜,立时侧身让路,高声吩咐左右道:“快!速速去备酒菜,还有果蔬!莫要怠慢了法师!”

    他一边引路,一边频频回头,脸上挂着殷勤的笑,与方才那副为民请命的悲切判若两人。

    一行人被簇拥着进了城门。

    城中景象,触目惊心。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闭户,门板上落着厚厚的灰尘。

    墙根下躺着三三两两的灾民,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身上的衣裳破得遮不住身体。

    见一行人走过,那些灾民纷纷抬起头来,用浑浊的眼睛望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呼喊。

    唐僧走在队伍中间,眼观鼻,鼻观心,双手合十,低声诵经。那经文声很轻,却被风吹散,飘进每一个灾民的耳朵里。

    队伍之中,历经磨难,就连唐僧都已经学会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不是冷血,是看多了之后,知道凭自己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

    郡守府邸。

    进了大门,穿过影壁,绕过回廊,眼前的景象忽然一变。

    红木桌椅擦得锃亮,紫檀屏风上雕着山水人物,博古架上摆着各色瓷器,墙角供着两盆修剪精致的盆景。

    桌上已经摆满了酒菜——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光是冷盘就有八道,热菜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厨房端出来。

    那菜色之丰盛,与城外那些饿得皮包骨的灾民,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唐僧的脚步微微一顿,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肴,又看了一眼郡守那殷勤的笑脸,没有说话。

    郡守招呼众人落座,亲自执壶,为每人斟酒。他见李付悠动筷,唐僧几人才开始吃,心中便有了数——这穿黄袍的,才是正主。

    于是他的酒杯,便频频朝李付悠那边举。

    酒过三巡,清风看了李付悠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开口问道。

    “郡守,这凤仙郡,怎会缺雨?”

    郡守闻言,放下酒杯,长叹一声道:“唉——说来话长。

    下官三年前调任至此地,彼时凤仙郡已是旱象初显。本以为只是寻常天旱,谁知这一旱,便是三年。

    三年不雨,禾稼尽枯,井泉干涸,百姓流离失所。下官四处奔走,求爷爷告奶奶,粮也调了,赈也放了,可这天不下雨,什么办法都是白搭。”

    他顿了顿,眼眶又红了道。

    “下官家中略有薄产,这三年已尽数变卖,换了粮食分给百姓。

    可杯水车薪,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啊。今日得遇诸位法师,实乃天无绝人之路……”

    明月夹了一筷子菜,不紧不慢地嚼着,等他说完,才摇头道。

    “师兄问的是,为什么会缺雨?这天不下雨,总有个缘由。”

    郡守眼睛微微一晃,随即抬袖遮脸,声音越发哀切道。

    “这个……下官委实不得而知。这三年来,下官日日焚香祷告,夜夜叩拜神明。

    道观也去了,寺庙也拜了,能求的神仙都求遍了,能请的法师也请遍了。

    可这天,就是不下雨!”

    他放下袖子,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了下来道。

    “下官身为郡守,不能为百姓解忧,已是罪该万死。若能求得甘雨,纵使刀山火海,下官也去得!”

    他说着,忽然撩袍,欲要跪拜。那动作做到一半,微微一顿。

    ——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见在座无人出言劝阻,便“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

    “还望各位高僧大德,救一救此地百姓!”

    额头触地,声音哽咽。

    清风见状,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道:“郡守,我们不会求雨。求雨需行五雷正法,需设坛场,需书符咒,需请天将,需备齐诸般法器。

    那五雷法,乃是道教正法,非有大传承者不可行。我们几个,不过是一路随行的童子,哪里会这个?”

    明月跟着补充道:“便是会,这雨水也不是随便能求的。四时雨水,多少时辰,几分几厘,皆有定数。

    那是天庭的权柄,谁敢擅自施雨?那便是违了天条,要砍头的。”

    郡守闻言,目光转向孙悟空,哀叹道:“可下官听下人说,这位法师方才在城门处,曾言与龙王有交情……”

    孙悟空连忙摇头,两只手摆得飞快道:“不会,不会!俺老孙会的是七十二变,是筋斗云,是火眼金睛,是金刚不坏。

    俺老孙会的东西多了去了,可就是不会求雨!”

    郡守依旧笑道:“可刚刚您有说,与那龙王有交情。”

    孙悟空眼睛一转,立时跳到椅子上,蹲在上面,龇牙一笑道。

    “俺老孙是与那龙王有交情,不过不是什么好交情。”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道。

    “当年俺老孙在花果山时,嫌手中兵器不趁手,便去那东海龙宫,找那老龙王讨要那根定海神针。”

    他歪着头,看向郡守——其眼角那点笑意,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方才继续道。

    “又让他们硬筹了一副行囊。北海龙王敖一双藕丝步云履。西海龙王敖丙的锁子黄金甲。南海龙王敖钦一顶凤翅紫金冠哩。”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道。

    “故而,俺老孙的交情,若用到实处,怕是你这凤仙郡,还要再旱三年。”

    郡守的眼角,那最后一丝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愣了片刻,随即跪伏在地上,嚎啕大哭道。

    “天哪——地哪——这凤仙郡三年来饿死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啊!

    老百姓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吃得肚子鼓得像皮球,一按一个坑!

    下官无能,下官该死,可那些百姓有什么罪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额头在地上磕得“咚咚”作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桌上,李付悠依旧慢条斯理地夹着菜。那菜是清蒸鲈鱼,火候恰到好处,鱼肉嫩白如雪,入口即化。

    明月在一旁帮忙倒酒,清风在一旁腾挪菜盘。

    唐僧静默地吃着眼前的素菜。

    孙悟空蹲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个桃子啃着,火眼金睛低垂,看着地上哭得死去活来的郡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