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郡守哭得嗓子都哑了,终于渐渐收了声。他跪在地上,偷偷抬起眼皮,见桌上那几个人该吃吃该喝喝,没有一个人看他。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脸上换了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道。

    “既然诸位法师没有办法,那本官也不强留。

    等会儿走时,我再备薄银百两,聊表心意。诸位法师一路辛苦,下官不能远送,就此别过。”

    他拱了拱手,转身欲走。

    “且慢。”李付悠放下筷子道。

    郡守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眼中一眯。

    李付悠看向他,微微一笑道。

    “既然郡守如此诚心,本座自然要帮上一帮。”

    郡守脸上刚浮起笑容,李付悠话锋一转,又道:“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郡守脸上,明黄重瞳中带着几分玩味道。

    “刚刚座下童子也说了,如今三界之中,能施降雨水的,除了道教五雷法以外,便是只有天庭了。

    而四时雨水多少,更是只有天庭能有所规定。”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笑道:“你凤仙郡到底是罪有应得,还是无辜受牵累,总要给个出处才行吧。”

    郡守闻言,摇头咬死道:“下官确实不知。这三年来,下官能求的都求了,能拜的都拜了。

    城隍庙、土地祠、龙王庙、观音阁,下官都去过了。斋醮做了不知多少场,法师请了不知多少个。

    可这天,就是不下雨。下官也是束手无策啊。”

    李付悠嘴角一撇,笑问道:“当真用尽?”

    郡守斩钉截铁道:“用尽了。”

    李付悠闻言,再不言语。抬起手,五指虚虚一握。

    “噗通”一声,一个矮小的身影从地下被摄了出来,跌坐在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

    那是一个白胡子老头,身高不过三尺,身穿黄褐布袍,头戴一顶破毡帽,手里还攥着一根拐杖。

    他跌在地上,抬头一看,正对上一双明黄色的重瞳。

    老头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竟连话都说不出来。

    孙悟空见状,连忙跳下椅子,上前将那老头扶起来,嬉皮笑脸地道。

    “土地老儿!这凤仙郡因何不下雨,你可知道?”

    土地公公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声音发颤道:“知道!知道!小老儿知道!”

    他定了定神,捋了捋胡子,说道:“这凤仙郡三年不雨,非是天灾,乃是人祸。

    三年前,玉帝出行巡视三界,路过此地。见这上官正不仁,将斋天素供推倒喂狗,口出秽言,造有冒犯之罪。

    玉帝大怒,便立下三事,等三事成就,方才降雨。”

    孙悟空问道:“哪三事?”

    土地公公伸出三根手指道:“第一,在披香殿立一座十丈高的米山,令一只小鸡去啄。

    第二,立一座二十丈高的面山,令一只金毛哈巴狗去舔。第三,悬一把金锁,约二尺长短,令一盏灯火烧断。

    米山尽、面山完、锁梃断,方才下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道:“那米山、面山,皆是玉石所化,鸡啄狗舔,火烧锁断,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话语方落,众人纷纷鄙夷地看向郡守。

    明月更是讥讽道:“郡守,原来是你当面不敬玉帝,才落得如此下场。

    方才还说‘若能求得甘雨,纵使刀山火海也去得’,这话现在听起来,当真是污言秽语!”

    孰料郡守闻言,非但不慌,反而作恍然大悟状,连连摇头,一脸无辜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下官委实不知此事啊!那斋天供品是与内人相争,一时不慎,才被失手推倒。

    下官若知道此事是因我而起,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向天谢罪,岂敢有半分懈怠?”

    土地公公闻言,立时反驳道:“休要胡说!玉帝立下三事时,曾有言道——此事易如反掌。

    只要你有一念善慈,便能惊动上天。那米山、面山即时就倒,锁梃即时就断!三年来,旱灾不断,便是你未有一点善念!”

    郡守双手一摊,满脸无辜道。

    “本官连为何不下雨都不知道,如何能有此善心?”

    清风闻言,冷笑一声,道:“你在斋天之日将斋饭倒与狗,又出污言秽语,冒犯玉帝,如此大不敬之罪。

    你若真有悔过之心,如何能让此地三年不下雨?

    你是一郡之首,三年不雨,百姓流离,你若真有半分善念,早就该反思己过、斋戒忏悔了。可你呢?你做了什么?”

    郡守摇头,面色不改道:“我一不知得罪上天,二来这天虽大,却又无处解释。”

    他神情肃穆,目光坚定道。

    “若知此时是因我而起,本官便是粉身碎骨、千刀万剐,也要向天请罪。便是要下官这条命,下官也绝无二话!”

    李付悠放下酒杯,转头看向旁边的唐僧,笑问道。

    “如何?”

    唐僧看着眼前的满桌珍馐,又看了看这满屋的奢华,复看向面前这个口口声声“为民请命”的郡守,沉默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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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双手合十,低声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道。

    “天地虽大,仙凡殊途。可与百姓刍狗而言,都别无二致。三界十方,上至三十三天,下至幽冥地狱,都不过在这五浊恶世当中。”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道。

    “苦也。众生不得解脱。”

    李付悠闻言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看向那个“茫然”的郡守。

    郡守还在那里站着,脸上还挂着那副“我愿以死谢罪”的悲壮表情。

    李付悠抬手,摘了他的脑袋。

    他提着那颗头颅,看向孙悟空等人,语气平淡如常道。

    “既然他有此诚心,又如此悔过,那本座便帮他一把。此去天庭一趟,为他求得雨来。”

    话语方落,他便提颅转身,踏上九霄云外。玄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眨眼间便消失在云层之中。

    殿内,土地公公吓得跌坐在地,两腿发软,半晌爬不起来。

    唐僧看向一旁战战兢兢的土地公公,又看向一边被摘了脑袋的郡守尸体,摇头叹了一声道。

    “人不像人,神不像神。”

    他又看向孙悟空,叹道。

    “妖不像妖。”

    最后唐僧抬起头,望向李付悠消失的方向,长叹道。

    “魔不像魔。”

    唐僧闭上眼,双手合十,低声念道。

    “乱乱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