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睛发红地说:“你这是做什么?!”

    “向您的女儿展示一束会跳舞的玫瑰花。”尼禄平淡地微笑,显得十分病态。

    阿格里皮娜脸色青绿。她僵硬地站起身,夺过那束捆在一起的蛇,重新放进箱子里。

    “你吓着她了!尼禄。”她额角的青筋抽了抽,“没想到你会连王位都不顾!”

    尼禄擦掉沾在手上的粘液,平静地说:“我说过我不会结婚的,跟任何人任何时间都不会……”

    克劳狄乌斯气得皱起五官,隆起的驼背颤抖着,使他象一只被惹怒的老鼠。

    “不娶我的女儿,那你就不要妄想被我写进遗嘱立成继任!”他大喊大叫。

    阿格里皮娜屏息,阴毒地瞪克劳狄乌斯一眼。

    尼禄转身走出餐厅,只抛出轻飘飘的一句:“随便你。”

    ……

    回到家宅时,已经是夜半时分。

    深感疲惫的尼禄走到天井边,先用冷水洗一把脸。他无力地仰起脸,透过榕树的荫蔽看到夜空,零散的星辰发出惨淡的微光。

    尼禄疲累的视野模糊几下。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去浴池泡了澡,换上一身洁净的睡衣。

    回到卧室时,他胡乱擦几下湿掉的头发,一抬头便愣住了。

    罗德站在壁炉边,长长的黑发柔顺地垂下来,温红的焰色照亮他的半边身。他在等他。

    尼禄本来脸色不佳,蕴含着负面的、不良的东西;在看到罗德时,一丝微弱的笑意在他嘴角显露,象一颗在夹缝中生存的嫩草。

    “你来了……罗德。”尼禄神色躲闪,“我……”

    “我已经知道了。”罗德干脆打断了他,“我从家奴的口中问到了一切……”

    尼禄怔住。

    罗德极干净的眉眼浮起一丝复杂,“听说您用蛇让那对父女惊骇无比……”

    “哦……我只是用几根拔了牙的小蛇吓退了她,并没有伤害到他们。”尼禄有些不安,额发的水滴顺着他的眼睑滴下来,溜过他浅色的雀斑。

    他不自然地揉一下鼻子,幽幽地瞄着罗德,“请你不要因此而厌恶我……”

    罗德瞧着他颇胆怯的样子,神情越来越复杂,“皇帝拒绝纳您为养子,甚至会因为您不娶他的女儿而心生怨恨。您似乎在与登上帝位背道而驰。”

    尼禄沉定一下,“我会做好行政官的工作,用实在的政绩去获得民众的支持。迫于口碑和血统的压力,克劳狄乌斯只能选我作为继任……”

    “那需要大量的精力和时间,还要面临更大的质疑。”罗德沉重地说,“平庸和不了解政治的民众其实是最会挑毛病的人。”

    尼禄面露脆弱,轻声地说道:“一旦得民心,登帝就成了必然……”

    “但不容否定的是,您的确放弃了一条捷径。”罗德深沉地说。

    “噢别说了……罗德,求你了……”尼禄有些哀伤,腿脚象绵软似的后退几步,苦涩象腐蚀的酸水一样席卷他的胸口,“我知道我将面临着什么……”

    罗德一步一步走近他,安抚般的,抬手挽住他单薄的肩膀。

    尼禄微微愣住。他低微的目光移动,一点点看见罗德赤红的双唇、高挺的鼻梁,再到深邃幽黑的双眼,那里倒映着自己银亮的头发。罗德面容很沉静,眼神颇为温柔。

    尼禄忽然满腹酸涩。此刻,人生充满算计和阴谋的他,在高高在上的理想和污浊不顺的现实之间,看到一处平衡。

    他卑微地哀求道:“你可以拥抱我吗……”

    罗德没有等他说完就抱紧了他。

    尼禄将下巴嵌进罗德的肩膀,箍紧他的腰,感受他的胸膛和肋骨的形状。他深深地吸着气,象瘾君子一样去吸取罗德发间清爽的气味,好象没有这个气味他就会毙命。他将侧脸贴紧罗德的耳廓,迷离地来回磨蹭着。

    “喜欢这个拥抱吗……”罗德靠近他的耳朵,以安慰的口吻说。

    尼禄轻颤一下,迷乱地点点头。

    罗德笑了笑,将手移上他的后背,手指插进他湿漉漉的头发。他安静地任他磨蹭,尼禄拥抱的力道之大几乎使他站立不稳。

    原来他天性寂寥的心脏竟然也会加速跳动。

    作者有话要说:哇,快结婚吧!

    第45章 灵魂的相拥

    尼禄与现任皇帝近乎交恶,这使他更加依赖于民众的好感与支持。

    他必须走一条所谓“亲民”的路线,以弥补做不到名正言顺的劣势。

    针对于之前缺钱建造的浴场,尼禄采纳罗德的建议,向各大贵族发出修建引水道的请求。

    他果然收到许多回音。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捐款最多的贵族。这名贵族出价到十五万奥雷。

    公共浴场竣工这天,尼禄带着他的亲卫临场视察。

    浴场由大理石筑造,一根根廊柱撑起整座建筑,女神的裸|体雕像竖立在方形浴池边,池角的石狮口中吐着热水,十分宏伟。浴池的水很清澈,池底的马赛克画清晰地显露出来。

    两人站在热水池边,浴场十分安静,能听到拱顶凝结的水滴掉下来的嘀嗒声。

    罗德蹲下来试试水温,思量着说:“热水池比山上的温泉还要热。”

    尼禄解释道:“因为要同时容纳一千多人洗澡,仅仅是山泉的温度并不够。”

    他指了指池底,“池底下面是新建的锅炉间。”

    隔着云雾缭绕的水汽,罗德凌厉的唇锋凝出柔光。他的睫毛上沾了水珠,十分莹亮。

    “不错。”他表示肯定。

    尼禄得到他的夸奖,脸颊本能地一热。他悄然地靠近一步,半遮眼帘的额发使他有些腼腆。

    “这都是你的功劳,否则我也不会有钱建造这些。”他低声说,“温泉省掉很多煤炭和锅炉的花销。”

    浴池边有大大小小的房间,包括按摩室、擦橄榄油室和蒸汗室等等,门面上铺设着彩色瓷片。贪图享受的罗马人在全身涂抹橄榄油,再用木刮片刮掉,油渗进皮肤里有保护皮肤的作用。他们在浴池里从下午泡到夜晚,喝着浴场供应的葡萄酒,还会在冷水池里游个泳。

    罗德坐在吐着水的石狮头上,环视一圈。

    热水池边铺设一条鹅卵石路,直直通向一处雕花的拱门。

    他顺着鹅卵石路定睛,指着拱门问:“那后面有什么?”

    尼禄望过去,透过拱门看到开阔的草坪和栽种的鲜花。

    他有些激动地解释道:“有运动场和图书馆,还有演讲厅和花园。来洗浴的人可以尽情地摔跤和掷铁饼,再来泡个舒服的热水澡,有兴致的还会去读书和演讲。”

    罗德瞧他一眼,“将浴场改成了娱乐区,这算您的创新吧。”

    尼禄揉了揉脑袋,脸色稍红地说:“我需要他们的好感和支持,你知道的……”

    他有些无奈,“我甚至调低了浴场对于妇女的收费。之前她们的洗浴费用是男人的两倍。”

    罗德闻声,从石狮头上跳下,灵活得象一枚飘落至地的黑羽。

    “您很聪明。”他轻声认可道。

    尼禄不禁心有雀跃。

    罗德走到蒸汗室门口,抚过门上的浮雕,刚刚完工的雕刻还残留着清浅的泥浆气味。

    门框上钉着一只小盒,里面存放一些洁白的食盐。蒸完汗的人们在走出房间时,会捏一小撮食盐放嘴里。

    罗德盯着食盐,捻一点盐晶在指尖。他若有所思,神色逐渐严迫起来。

    “那桩私盐案查得怎么样了?”他问。

    “几乎没什么进展,那些私盐贩狡猾得无迹可寻,他们就象沙滩里的螃蟹一样难以捕捉。”尼禄摇着头说,“坊间依然有私盐在流通,还有一些不知真相的贫民购买这种象毒|药一样的东西。”

    罗德拍掉食盐粒,渐渐收敛起肆意的身姿,腿脚僵硬地立着。

    他闷声垂下头,站立的姿势久了,一缕缕黑发慢慢滑到前肩,使他面目不清,所散发出的压抑气场几乎会扼住旁人的咽喉。

    “私盐贩会被钉在十字架上流血至死……”罗德沉声说,眼瞳里象暗涌袭来一般泛起浓重的深色。

    他的语气含有一些难以拨开的、灰蒙蒙的压抑,“就象我的父亲那样……”

    尼禄怔一下,无声地走到他跟前,小心地瞄他。

    罗德隐蔽于黑发间的眼光有些黯淡,微亮如银针。他的脆弱象针尖凝成的一个光点,与锋利并行而本身却极易断。

    那点惨淡的微光落入眼底,象铁水燎烧一点点灼到心底,尼禄心感一阵钝痛。

    他下意识地牵住罗德的手。仅仅是手指的皮肉相碰,竟给他一种耳鬓厮磨的触感。

    “你还是忘不了你的父亲吗?”他轻声问道。

    罗德由他牵着手,压着眉峰,眉目间有一些难以割舍的情愫。

    “以父母给予的心脏去忘记父母是一件自欺欺人的事。”他低沉地说。

    他将挡脸的鬓发挂到耳后,把额前的碎发悉数压到后面。于是他颇有威慑性的俊美面目毕现,宛如宝剑出鞘。

    “尤其是……我和他又长得很像。”罗德以指尖点了点侧脸。

    尼禄望着他愣一会,有惊鸿一瞥的惊艳感。

    他缓过神来问:“你还记得他的模样?”

    “很模糊,只记得他是黑发黑眼。”罗德追忆着说,“不过我的养父在病重得精神迷乱时,曾经无数次地对着我的脸唤他的名字。”

    尼禄思考片刻,羞赧的脸庞浮现一丝疑惑,“你和父亲居然会长得这么像……”

    罗德沉缓地移过眼睛,平静地问:“您不相信?”

    “噢当然不是!”尼禄连忙解释,尽量使语气委婉,“只是……一般说来,男孩都是与母亲相像的比较多,这是很明显的事实……”

    罗德想了想,冷淡的面色透出一丝费解。他闷声良久,陷入沉思一般默声不语。

    “算了。”他平淡地开口,“对我来说,他们都只是无缘的血缘而已。”

    家庭不幸的尼禄感同身受。

    他的手指巧妙地动一下,嵌进罗德的指缝,再狡猾地挤进去;罗德手指轻动一下,也沉默地反扣住他的。两人十指紧扣。

    罗德的体温就这么传递过来。两人的每一寸肌肤接触,都能使尼禄感到灼热的痒意,心有擂鼓般的颤栗。他的爱情类同于宗教信仰,罗德的一丝丝回应,就可以让他如教徒迎接神明一样,交付出毕生的所有悲欢。

    尼禄有些迷醉。他绵软地依偎着罗德,象惺忪一般,羞红的脸上有傻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