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你的。”

    男人说。

    “……”

    白发男子看着他,飞扬眉眼中写满了固执。

    他看着他,明明是高大的身躯,竟固执得像是一个孩子般。

    他看着他,再一次重复道。

    “我答应你的,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寻来。”

    “我想要什么,你都给我寻来?”

    “是。”

    “为何?”

    “……”

    为何?

    男子一时间有些迷惘。

    他也不知道为何。

    眼前这人一句想要,他几乎跑遍了整个江南,其中艰辛不足为人道,可他从未曾想过要放弃。

    他思索了好半晌,有些迟疑的,也有些呆呆的,再一次重复了那句话。

    “我答应你的。”

    手握魁星笔的那人展颜一笑。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粗野莽夫。”

    仍旧是这四个字。

    他却一点都不生气,只是侧头看着那人。

    明明是贬低的一句话,却不知为何填满了他空荡荡了三年的胸口。

    …………

    三年之后,神荼郁垒再度相逢。

    蠢蠢欲动的百鬼妖魔已大多被馗道传人镇压,不再作祟。

    如此,心怀侠义之心的神荼便将目标转移到了人间。

    行侠仗义,快意人生,救该救之人,杀该杀之人。

    这便是江湖中人称睚眦的侠士。

    而江湖和朝廷,却是两个世界。

    …………

    “宣武都尉奕德一家灭门案是否是你所为?”

    “是。”

    白发男子回答,风轻云淡。

    那毫不在意的神色竟是让青年公子一时哽住。

    半晌之后,他才重新开口。

    “为什么?”

    “搜刮钱财,欺压良民,更为得他人家传之宝而故意陷害灭其满门,这样的人如何不该杀?”

    “……吏部侍郎葛礼。”

    “是我所杀,抢夺人子,凌虐幼童致死,该死。”

    “豫州同知……”

    “鱼肉乡里,该杀。”

    “就算是该杀,为何定要灭其满门?妇孺何辜,稚子何辜。”

    “就算是妇孺稚子,他们吸着他人的骨髓活在富贵之中,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是别人的血肉,如何无辜?”

    “但罪不至死。”

    “不,未能尽到劝说之责,任由亲人行凶人间,同样该死。”

    “……你戾气太重。”

    “我只杀该死之人。”

    “该杀不该杀,自有大清律裁定,而不是由你私刑。”

    “奸臣当道,官官相护,那烂透了的朝廷,还有什么大清律可言。”

    “官官相护,烂透的朝廷……对你来说我也是其中一员吗?”

    “……我并无此意。”

    “够了。”青年公子面露疲惫之色,“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白发男子看那人脸上露出的倦意,胸口微微动了动,可是还是一贯的傲气占了上风,不觉自己有错的他终究还是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窗子敞开,露出外面的夜色,淡淡烛光照亮了青年公子的侧颊。

    “行侠仗义?呵。”

    青年公子淡淡一笑,声音中带着一份说不出的嘲讽意味。

    那人接连犯下如此大案,若不是他在其中竭力为其盘旋,那人怎还能在外自由行走?

    是,馗道之力,神荼之力,神剑惊蛰,那人是很强大,有不惧一切的自信和骄傲。

    可天下能人异士何其之多,那人当真以为皇庭之中没有能制他之人?

    可叹他一番苦心相劝,想让其收敛锋芒,却被那人当做官官相护。

    ……

    “你说什么?”

    他一刹那失了神,竟是以为自己听错。

    “奸臣当道,百姓艰难,这世上最大的奸臣就是那和珅,如若不除去他,这天下不得安生。”

    “……”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

    睚眦者,性格刚烈,好勇擅斗,嗜杀好斗。

    刚愎自负。

    ……

    他说,眼角渗出几分倦意。

    “如果我叫你不要去……”

    “你我乃馗道中人,当行侠仗义,如今惩奸除恶,就在今朝。”

    “刺杀朝廷一品大员,你可知会有怎样的下场?”

    “奸妄不除,这天下永无宁日。”

    再度深吸一口气,他睁眼看着那人凛冽坚毅的眉眼,柔声劝说。

    “你听说我,皇上已老迈,皇位更替就在这一两年之中,一旦皇十五子上位,和珅必亡,你无须动手,只要等过这两年……”

    “我能等,天下人不能等!”

    那人固执地看他,仍旧是常日里的神态。

    “哲辰,你陪我除去那人。”

    “……不。”

    “哲辰?”

    “我不去,你也不能去。”他说,斩钉截铁,“你若是执意去刺杀和珅,你我今日起恩断义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