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公子蓦然放下的狠话让白发男子一愣,然后,男子一双剑眉紧紧地皱了起来。

    “你变了。”白发男子看着他,露出一分嘲讽的意味,“当初那个心忧天下的柳哲辰已不在。”

    他说,“终究还是官官相护。”

    他说,“你怕死,我却不怕,你若怕我连累了你,就如你所说,你我今日恩断义绝!”

    他脸色凛然,满眼怒意,盯着青年公子的目光中只剩下冷意。

    然后,他转身,径自离去。

    独留身后那神色木然而立的青年公子一人。

    …………

    乾隆五十九年,八月,有一刺客夜袭一等忠襄公和文华殿大学士和珅府,失败被擒。

    和珅上奏,病中的乾隆帝大怒,喝令严查,刺客被压入天牢,严刑拷打。

    ……………………

    “你走吧。”

    漆黑的天牢之中,一点幽暗的光照在青年公子那冷冷清清的侧颊上,让那黑色的影子在脸上晃动着,脸色也莫名深沉阴暗了几分。

    哗啦一声,那是锁链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铁笼被打开,贴在铁笼上的符咒被撕下,那被关押其中浑身伤痕累累的白发男子走出铁笼,脚下是解开的锁链。

    “这是我最后一次出手帮你,从此之后,你我恩义情分已尽。”

    那将他放出铁牢的青年公子在黯淡的烛光之下袖手而立,侧脸冷淡,却是看也不再看他一眼。

    “你离开中原,前往西域,越远越好,否则一旦被和珅发现你还活着,定不会放过我,记住,你我从此再无瓜葛。”

    白发男子本还有几分犹豫,一听青年公子这冷得只恨不能尽快和自己脱离关系的话,于是目光陡然沉了下去。

    “是啊,您是高高在上的朝廷大臣,我是朝廷要犯,你我怎么可能会有牵扯?”

    他冷笑着说,胸口莫名堵着一口气,堵得他隐隐作痛。

    他转身走了几步,那脚步却是越来越沉,终究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

    “哲辰。”

    那是那日之后,他再一次喊出这个名字。

    他看着那个侧身冷淡地站在那里的人。

    那人面容仍旧如初见一般,温润柔和,此刻却多了几分冷意。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那人的冷淡会让他难受。

    “你能不能,和我一起走?”

    他问,胸口紧紧地拧成一团。

    一贯高傲的他,此刻声音中竟是隐隐带上了一分祈求。

    半晌寂静。

    那人像是一座石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久之后,他看才见那人缓缓地转过头来。

    漆如点墨的眼,在烛光下,倒映着他的影子。

    “……东飞劳伯西飞燕,不及黄泉无相见。”

    他茫然地看见那人薄薄的唇轻启,发出冰冷的声音。

    那人冷冷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在我有生之年,你不要踏入大清一步,否则我私放死囚之事一旦暴露,前程就会毁于一旦。”

    “若你还念着我救你一次的情分,就老死在西域,那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他茫然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人的唇张张合合。

    他似乎听不懂那人在说什么,可是他突如其来心痛难忍。

    那人立于阴影之中,烛光之下,神色冷清,淡淡地看着他。

    那人说,

    “我只望,在有生之年,你我再无相见之日。”

    …………

    ……………………

    乾隆六十年,乾隆传位于皇十五子,退位。

    嘉庆四年,乾隆驾崩,和珅被嘉庆帝赐死。

    …………

    不尝相思,不知相思苦。

    天涯咫尺,方解其中味。

    哪怕离开这座城市万里之遥,却始终忘不掉在这里的那个人。

    每一个深夜,记得的都是那人温润眉眼,瞥向自己时盈盈含笑的桃花眼。

    每一次醉酒时,记得的都是那人袖手而立的绝情侧影,还有那俯视着自己的冰冷目光。

    我只愿,你老死在西域。

    那人说。

    我只愿,你我在有生之年,再无相见之日。

    当初头也不回地离开京师、离开大清的时候,他曾发誓在有生之年再也不踏入大清一步。

    然而,不过十年时光,他终究还是打破了自己的誓言,再一次回到这里。

    他不会暴露身份。

    他这么想着。

    他只要远远地去看一眼那人就好。

    如此想着,他自己也忍不住苦笑。

    当年在大清武林之中名满天下,如今在西域之中同样令人闻风丧胆的侠士睚眦,竟是会有如此卑微之时。

    掩人耳目偷入京师,不过是为了在远处偷偷再看那人一眼。

    他拉紧头顶的帷帽,垂下来的皂纱挡住了他那明显不同于中原人的外貌和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