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中有疼惜,有担心。

    辰儿,你聪敏好学,天资聪颖,我柳家出你这麒麟儿,我心慰之。

    他祖父说,

    可你记住,过而不及,慧极必伤。

    虽你看似脾气温和,可我知你从小争强好胜,个性执拗,为人倔强。

    我不是说你这样不好,可你要谨记,看得太透争得太狠,未必是一件好事。祖父今日送你四个字,难得糊涂,只希望你能把它记在心里。

    老人抚着他的头,如此叹息着。

    我老了,没志气了,也不求子子孙孙名动天下,只求你们能安顺一生。

    我记住了,祖父。

    那个时候,年幼的少年跪在老人脚下,脆生生地回答。

    年轻的面容,带着勃勃生机,宛如初生朝阳的明亮。

    ……

    他本只是抱着出门游历行走天下的心态,却在一日借宿乡村时遭了鬼怪。仆人皆尽丧命,所谓的胸怀万卷诗书、天资聪颖、众人皆羡的神童,此刻却是没了半点用处,只能看着那鬼怪阴风袭来,闭目等死。

    眼看即将毙命,他只觉得脖子一热,一道红光涌出,笼罩在他周身,逼退了那鬼怪。

    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名长须道人从天而降,一挥拂尘就将那可怖的鬼怪震得粉碎。

    错愕之中,那道长上前,一扯开他领口,往他脖子里看去。

    他的脖子还在隐隐发烫,他忽然想起,那个发烫的地方,有一个他出生就有的奇怪的胎记。

    “找到了!郁垒之印!”

    那扯开他领口的道人哈哈大笑,伸手抓住他就将他带走。

    …………

    “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少爷就是这一代郁垒?”

    “粗野莽夫。”

    …………

    到底是何时将那粗野莽夫放在心里,他自己也不记得。

    或许是在此人嘴上说得难听,却一次又一次在危险中救了他性命的时候。

    或许是那人总是看不上他娇生惯养、少爷脾气,到了关键时刻却毫不犹豫地用身体护住他的时候。

    或许是在被围困在石窟密室之中,那人饿了数天却谎称自己吃过了,而将食物全部省给他的时候。

    或许是在那一次,受了致命伤的他挣扎着醒过来的时候,那人紧紧地抱住他,扣着他的肩的手指都在发抖的时候……

    那人是心悦他的。

    他知道。

    而自己心中也是有那人的。

    他也知道。

    差的,不过是说透而已。

    可是他向来争强好胜惯了,哪怕是在感情上,他亦要做赢家,不愿主动迈出那一步。

    可他忘了。

    他心高,那人同样也是气傲。

    他猜得透那人的心思,却不肯放下架子主动走那一步。

    那人猜不透他的心思,比起被他拒绝,则是宁可停在原地。

    他们两人,一个心高一个气傲。

    谁都等在原地,谁都不肯主动踏出那一步。

    如此僵持到了最后……

    …………

    数年后,百鬼暂歇,他重返柳家,一举考中状元,蟾宫折桂。

    三元及第的年轻状元郎,不知羡煞了多少旁人。

    走马游街,他神色平静,旁人只道他是老成持重,沉稳冷静,却不知他心底却是闷闷不乐,心情不愉。

    待到那街道一拐,那无数金色的桂花花瓣迎面扑来,他仰头,看着那坐在屋顶一边喝酒一边看着他的白发男子,微微一愣。

    而后,心头一暖,他看着那人,忍不住展颜一笑。

    众人都说。

    那一年,文曲星下凡的翩翩状元郎在那街道酒楼下的弯眸一笑,不知道笑醉了多少人的眼。

    …………

    ……………………

    他早知,他和那人虽曾是生死与共、患难之交,但是毕竟出生不同,沟壑太深。

    那人自幼在江湖中行走,早已习惯我行我素,快意恩仇。

    他却是生于高官世家,心思玲珑委婉,满腹心思,皆藏于腹中,不愿说透。

    相伴于江湖乡野之时,这沟壑尚不明显。

    待他高中状元,位及高品官员之时,这沟壑便无边无际地放大了开来。

    他和那人之间的争议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那人一连犯下数起案件,都是他小心地遮掩了过去,耗费不少心血。他却不愿将自己暗中为那人做的事告诉对方,只是警告那人行事不可太过。

    那人不服气,他不认输,争辩之下,两人之间关系越发冷了下去。

    他眼睁睁看着两人渐行渐远,心里难过,却咬紧牙不愿低头。

    你若无心我便休。

    他赌气这么想着。

    我柳哲辰不是非你不可。

    那人连杀数名高官,甚至灭其满门,朝中震怒。

    他终究还是无法眼睁睁看着那人被捉下狱,费尽心思,拼命转圜,四处奔波,甚至于放下脸面去做他一贯不屑的行贿之事,终于才打通了关系,堪堪将那几起案子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