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一口气尚未松下,又是一宗高官灭门惨案传来,震惊朝野。

    皇上大怒,发下御令。

    他辛辛苦苦去做的一切皆成了徒劳。

    得知灭门惨案的那一晚,他待在房内,木然坐了一夜。

    夜露染湿了他的窗栏。

    ……

    “你我乃魁道中人,当行侠仗义,如今惩奸除恶,就在今朝。”

    “那和珅,难道不该杀?”

    “柳哲辰,你变了。”

    “你怕死,我却不怕,你若怕我连累了你,就如你所愿,你我今日恩断义绝!”

    那人冷冷地看着他,断然道,然后挥袖而去。

    他没有动,也没有喊住那人,只是站在原地,淡淡地看着那人离去。

    那个人太骄傲,骄傲得只能看到他自己。

    一意孤行,自傲自负。

    他从不知道他为他做了多少。

    他永远不知道他为了他承受了多少。

    黑夜中,他目光木然地看着那个人离去的方向,神色淡淡。

    ……我累了。

    心灰意冷,不过是一念之间。

    他想。

    原来心灰意冷,也不过是如此。

    不过如此。

    夜色中,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那漆黑的夜空,被隐没在厚厚云层之下微弱的星光。

    睚眦,我要你后悔。

    他神色漠然地站在那夜色之下,如此想着,眼底淡淡地没有丝毫颜色。

    我要你悔之莫及。

    …………

    “哲辰,跟我走。”

    阴暗的牢狱之中,那人伸手想要握住他的手。

    他微微昂着头,看着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祈求目光的那人,这一刻他看着那人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冰冷。

    “东飞劳伯西飞燕,不及黄泉无相见。”

    他看着那人陡然变得苍白的脸说。

    “我只愿你我在有生之年,再不相见。”

    太迟了。

    这句话来得太迟了。

    【我要你悔之莫及。】

    我要么就不做,要做就一定要是最好。

    年幼的时候,他如此对祖父说。

    而现在,亦是如此。

    我要么不要,要就要所有!

    ………………

    ………………………………

    难得糊涂,难得糊涂……哲辰啊,你终究还是没有记住祖父给你的这四个字。

    那一刻,那向来沉稳持重的老人,垂着头,竟是老泪纵横。

    老人说,

    我宁可你一生愚钝,平平安安过这一辈子啊。

    他直挺挺地跪在祖父脚下,看着老人脸上的泪,胸口像是针扎似的痛。

    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纵然此刻看着哀痛流泪的祖父有了一丝悔意,他却再也回不了头。

    救走睚眦,得罪和珅。

    若是不拿自己这条命平了和珅的怒气,他柳家颠覆之日就在后日,家中那一百多口人还不知会落得如何下场。

    若要和珅不追究,只有他一命抵一命。

    是他糊涂,执拗地朝着悬崖走,断了退路,只等到了悬崖就自己跳。

    只是无论如何,他绝不想累及家人。

    他跪在祖父脚下,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闭眼,一滴泪水从他眼角渗出。

    慧极必伤。

    一语成谶。

    孙儿不孝。

    ………………

    固仑公主说要救他走,他微微一笑,拱手向公主致谢,却是笑着摇头。

    和珅权倾天下,掌控欲极重,就连丰绅夫妻的一举一动都在他掌握之中。

    倘若仅仅只是替了那当众行刑砍头的身躯,和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会在乎,可他若私下遁走,留了性命,和珅又怎会不知。

    他走了,却是累及家人。

    他已是不孝,不能为柳家光耀门楣,又怎能再害柳家遭了和珅的报复。

    一瓶鹤顶红,夺了那坦然一笑的状元郎年轻的生命。

    …………

    ……………………

    “我大概,只是不想输。”

    所以宁可以命去报复那人,也倔强地不肯低一低头。

    “为什么?”

    那个目光清澈的青年看着他,一脸懵懂地问他。

    “输了就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换成你,你忍得下这口气?”

    “换成我?……那我肯定直接认输,反正对方是神荼,无所谓啊。”

    那青年眨巴眨巴眼,不假思索,说得干脆。

    他看着安岩忍不住失笑。

    真是小孩子,说得如此简单,可世上的事,又怎可能真的如此简单?

    “我是不太懂……可是对方若是神荼,我不在乎什么输赢啊,他肯定也不在乎的。”

    安岩看着他对自己笑,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只是困惑地挠了挠头。

    “而且,就算你赢了……赢了,有什么好处吗?输了,好像也没差啊。”安岩困惑地问他,“既然都没差,赢和输,到底有什么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