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景慵懒又跑平常,让人联想到某种温馨幸福的意象。

    陆眠有点晃神。

    江沉拿着药膏回来时,看到陆眠支着脑袋在看窗外的雨景。

    新换的手机丢在一旁的沙发上,响个不停。

    他慢慢走过去,余光瞥了眼屏幕上。

    一串没有备注的电话号码。

    “我爸爸,”陆眠注意到他的脚步声,回头,看他在自己身前站定,“你刚刚见到的那个。”

    “不接?”

    陆眠没回答。

    江沉也没再问,随手拿起手机摁了关机,而后在她身前蹲下,伸出手,将她袖子往上撩,露出全部伤口。

    陆眠愣住,下意识想躲,被他摁住。

    “别动,一会就好。”

    江沉一面说,一边从管子里挤出点药膏,抹在她手背上。

    他没下死力气,神情认真,不带暧昧,也没什么多余的举动,好像就是在单纯的,给她上药。

    偏偏他今天照常一件黑衬衫,衬衫扣子一路扣到顶,鼻梁上还戴副细框眼镜,眼神略带疲惫,又很专注。

    陆眠硬生生从这若有若无的禁欲感中看出点隐晦的性感。

    痒意顺着肌肤一路往上爬,陆眠有点分不清这是药膏本身的效用,还是落在手背上的,来自江沉的温度。

    是来自另一个人的入侵。

    她睫毛颤动得厉害,不自觉就想后退,制止他在自己手上的动作。

    “你刚刚那样,”江沉突然说,“让我觉得不把你捡回来,会良心不安。”

    “毕竟上次见你露出这种表情,还是高二那年的元旦,外边下着雨,你一个人蹲在医院门口,像个被人丢掉的小孩。”

    陆眠一愣,看一眼江沉。

    他低着头,面容半隐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中,看不清楚,她只能盯着他的睫毛出神。

    “那天在花园我就想问你,”江沉放开手,却没退开,就维持着这姿势,抬头看她,“是不是不高兴。”

    “为什么没问?”

    “没什么必要,也没资格。”江沉淡声道,再度低下头,“工作时间之外关心下属私事,会被当成骚扰的。”

    陆眠笑了下。

    江沉也勾了下嘴角,看着她的手从自己手中脱离,她的体温好像总是偏低,他下意识就像给她捂热一点,然而这念头只出现了一秒,就被他打消。

    “你已经关心了。”陆眠说。

    这次没人再说话。

    许久,江沉没忍住开口:“他们知道这些事吗?”

    “谁?”

    江沉表情冷淡:“你那个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的亲哥,不是亲哥胜似亲哥的‘哥哥’,还有那个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的家伙,你都这样了”

    “他叫周岱。”

    “哦。”

    “为什么生气?”

    “”江沉和她对视半秒,忽然泄了气,“那你呢?”

    “为什么不开心?”

    长久的沉默,时间在昏黄的壁灯下被无线拉长。

    就当江沉以为自己一如既往的会被关在门外时,陆眠了口:“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有点没用。”

    “这么多年了,还会因为见爸爸这种事难过。”

    “小时候我也会因为他难过,那时候我不理解又不甘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后来哥哥和我说,很多事情长大了就理解了,理解不了的,也不会那么难过。”

    “然后我就一直长长长,从六七岁长大了十八岁,又长到了二十四岁。”

    “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钱,自己的圈子,也算得上成功,我一个人,不高兴了可以跑到酒吧看猛男跳舞,想安静的时候就一个人跑到岛上看日落,连我哥哥都找不到我”

    陆眠看着江沉,话锋一转:“所以我很讨厌我爸。”

    “每次他出现在我面前,都让我意识到不管过了多久,我还是那个小孩。”

    “会在大冬天站在马路上,羡慕别人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地凑在一块贴春联的小孩,会因为爸爸妈妈不爱自己而痛苦的小孩,会在被接回家后,大半夜哭着问哥哥为什么我的爸爸妈妈不能和别人爸爸妈妈一样的小孩。”

    江沉在旁默默听着,不自觉想起七年前的陆眠。

    疏离又冷淡,将所有人际关系都精准量化到一个确切又恰当的距离。

    喜欢她的人能绕附中一圈,却没人敢真的上前告白,大家不约而同,默契的将感情隐藏,若干年后酒桌上提起,感慨一句是真的好看。

    那些男生叫她高岭之花。

    高高在上,漂亮到让人生畏,好像永远都不会遇到不开心的事。

    那次陆眠突如其来的发作后,江沉私底下也查过资料,知道梅尼埃的一大发作原因和情绪波动、心理创伤有关,后来见到陈扬祖和她堂弟,心里也隐约有了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