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应该偏开视线,恰合时宜地表现出正常人应该有的厌恶。

    可是他做不到。

    狱警按住耳机上的按钮:“开始吧。”

    黑暗中闪过几个影子,逐渐靠近那个被桎梏住的困兽。

    他们穿着狱警的制服,动作整齐划一,脚步声很轻,近乎可以忽略不计,被禁锢住的人还是被这样微弱的噪音惊醒了。

    那个人惊恐地收回手,铁链铮铮作响,伴随着他的动作更深的嵌入肉里。

    鲜红的血再次汩汩流出,滴在地上,浸润了灰尘。

    江秋凉最先看到的是枪,即使那个人被牢牢锁在原地,每一个靠近的人都把枪口锁定在那个方向。好像他此刻不是一个奄奄一息的囚徒,而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危险分子。

    “如你所见,他太危险了。”狱警恰合时宜地解释。

    江秋凉深表怀疑。

    他甚至能够轻易察觉到那个人细微的颤抖,一个在暴力之下产生应激反应的犯人,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遭受了摧毁,就算在此刻解去束缚,江秋凉也不认为他会有力气逃跑。

    “他不配合,”狱警烦躁地和对面吩咐,“让他露个脸。”

    一声枪响。

    这一枪精准打在了那个人的左边膝盖上,那个人发出了听起来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的哀嚎,整个人因为痛苦而剧烈挣扎起来。

    他在恐惧中抬起头,露出了脸。

    少年清秀的脸庞上有很多细碎的伤口,血污从鼻尖滑落。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裂开了几个口子,唇角残留深紫色的淤青。

    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往日的光,爬满了绝望。

    江秋凉认得这张脸。

    他不久前才见过这张脸,不过不是在现实中,而是用许恙的手机,隔着薄薄的,无法跨越的屏幕——

    这是二十四岁的自己。

    江秋凉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这和之前看那段视频的感觉完全不同,嘶吼划破耳膜,惹得耳朵一阵阵燥热。

    细节被无限放大,潜意识叫嚣着,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

    他知道单向玻璃进行了军事化的加固,他知道狱警的枪就在腰侧,他知道自己不完成任务根本逃不出这个地方。

    可是就在这一刻,他真的很想砸烂所有的玻璃,杀了所有人,即使粉身碎骨,他也要拉着所有人给他陪葬。

    江秋凉忍不住走近了两步。

    突然,里面的人若有所感,直勾勾盯住了他。

    那双眼睛大睁着,熟悉又陌生,里面涌动着愤怒、恐惧和讥讽。

    如同一盆迎面的冷水。

    江秋凉攥紧的手倏然松开,指尖由白转红。

    他退后两步,表情又恢复到最开始的冷漠,他瞧着那张熟悉的脸,就像是在欣赏旁人的喜怒哀乐。

    “我想要和他说两句话。”

    “你的理由是什么?”

    江秋凉转过头:“他会死的。”

    “我们不在乎他的死活,”狱警补充道,“也不在乎你的。”

    “不,”江秋凉轻声打断,“你们在乎,不然你们就不会特意带我来见他,更不会让他留着这一口气。”

    “他不愿意说出口,不是因为想要保住我,他知道,只要他说出口,我们俩都会死。你自始至终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我们还活着。”江秋凉抬高了点音量,刻意说给狱警耳机那边的另一个人听,“如果你决意打破这个僵局,在计划里本来就有我和他的会面,何必弯弯绕绕。”

    “自相残杀,不是你期待的场景吗?”

    狱警沉默了几秒,程序似乎短暂地陷入了故障。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皮肤有清晰可见的褶皱,根本不像是个机器人能够做出来的动作,而像是个活生生的真人。

    耳机另一端传来了电流声,狱警偏过头,认真倾听了一会。

    “长官让我给你的。”狱警取下耳机,递给江秋凉。

    江秋凉接过耳机,戴上。

    对面的嗓音很熟悉,通讯装置会扭曲原本的声音,他的声音依旧慵懒,尾音略带了一点勾人的沙哑,一如第一次在游戏里的暴雨夜听到的那样。

    耳机那头的凌先眠说:“我可以让你们见面,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狱警猛地从腰侧拔出枪,对准了江秋凉的头。

    “这就是我的条件。”

    江秋凉直视着黑洞洞的枪口:“几日不见,这就是你给我的见面礼?”

    凌先眠轻笑了一声,声音传过来,撩过江秋凉的耳畔:“你不喜欢?”

    狱警推着江秋凉,走进了隔间。

    “不要轻举妄动,我会随时爆了你的头。”

    江秋凉陷入黑暗之中,他闻到了令人的反胃的血腥味。

    耳机那头的凌先眠还在说,像是一只泥沼里伸出的手,牢牢抓住了江秋凉的小腿:“你知道的,我很喜欢久别重逢的烂俗戏码。恶臭的人情和虚伪的泪水如影随形,堪称感人。”

    “你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被禁锢的人听到了动静,茫然地望向了江秋凉的方向。

    江秋凉一步步走近,直到走到了以前的自己面前。

    在江秋凉的脸被光照亮的一瞬之间,被禁锢的人愣住了,他挣扎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江秋凉清楚地观察到了他眼神的一系列变化。

    呆滞,恍然,开心,疑惑,愤怒。

    他的全身都在颤抖,手指想要伸向江秋凉,被铁链勒住,只有手指固执地指向江秋凉的方向。

    原本拿枪对着犯人的狱警们纷纷对准了江秋凉,他们的眼神提防而警备,空气安静到凝固。

    还是被禁锢的人先开了口:“你还活着。”

    江秋凉蹲下身,和二十四岁的自己平视:“我还活着。”

    “我等了你很久。”

    “我知道。”

    “要知道再见面会是你死我活,我当初就应该杀了你。”

    那双江秋凉再熟悉不过的眼睛里映出江秋凉的模样,倒影有一瞬间的恍惚,很快又被掩盖了过去。

    “是啊,你当初就应该杀了我。”江秋凉的音量很低,问道,“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呢?”

    被禁锢的人低下头,发丝凌乱,再次遮住了他的脸。

    “你怎么知道你没有杀了我?”江秋凉走近他,不肯放过他,“我早就死了,你忘了吗?五年前,手术台上,是你亲手杀了我。”

    江秋凉没有给回应的时间,他站起身,弯腰一把捏住那人的下巴,两双相似的眼睛距离近在咫尺。

    被禁锢的人被迫抬起眼,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惊慌。

    过大的动作弄开了伤口,一滴鲜血从那人的眼眶流过,滑到了江秋凉的指腹。

    温热粘腻的触感停留在指尖,像是沾在心头,悬而欲坠。

    “你应该想到这一天的。”

    “永远不要把主动权交到我的手里,我比你更知轻重,更识时务,也更想活下去。为了赢,我会一不小心把你杀掉的。”

    江秋凉沾血的食指上移,在那人的左眼眶下画出了一条红色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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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上了!还记得出现红色血泪是哪个游戏副本吗~

    第85章 杀死监狱长

    “真是感人。”

    耳机那头传来凌先眠的鼓掌声, 他似乎转了一圈椅子,隐隐有风声:“说起来你可能不相信,我都快哭了。”

    “哦。”江秋凉点评道,“你恶心到我了。”

    “别这么严肃, 毕竟被关在这里的是他而不是你。”

    “本来被关在这里的应该是我吧。”

    江秋凉问出这个问题, 用陈述句的语气。

    “确实, 这里的防御措施完全是为了你而建造的。如果不是我一念之间的心软,现在血肉模糊的人就是你了。”凌先眠没有否认,“真是遗憾,我还挺期待这一幕的。”

    “我没有兴趣听你讲这些废话。”

    江秋凉抬手,想要摘下耳机。

    “看来我还是太善良了, 居然把选择权交给了你。”

    江秋凉的手一顿:“什么意思?”

    “生存或者死亡, 选择权在你的手上。”凌先眠说, “你们两个人只有一个人能够活下来, 谁先交代谁能活, 另一个人会马上被杀掉。”

    “囚徒困境……”江秋凉轻声道, “真是用心良苦。”

    “过奖。”凌先眠没有在意江秋凉话外的嘲讽。

    “所以他一个字都没说?”

    耳机那头的凌先眠被江秋凉的反应逗笑了:“没有,我还没有告诉他这个决定。我比较喜欢你, 所以决定先让你掌握选择权。当然, 你可以放弃这个优先权, 明天的这个时候,我会亲口告诉他。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你比我更加清楚吧?”

    江秋凉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