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鞍白马在城门前勒住,众人细细看去,这才发现马屁股后面还赘着一个人,浑身血污,头发覆面,几乎辨不出真容了。

    “这是何人?”

    “看起来好像没气息了。”

    “应该是俘虏吧?”

    “这些蛮子真是死有余辜!”

    ……

    众人神色激愤,连带着远处围观的百姓的情绪也被带了起来,唾骂之声不绝于耳。

    萧归环视了周围一圈,目光落在温无 的身上。

    他一身暗红深袍,领子叠得高高的,越发显得下巴薄削。

    一个多月不见,怎么觉得他又瘦了?

    萧归转向众人,扬声道:“这是戎敌将领步臣术,此次冒犯大梁南疆的罪魁祸首,来人,将他的脑袋砍下来,挂到城门上,让那些戎敌们看看,侵.略大梁,是什么下场。”

    “是!”

    城门外的刀斧手应声而出,将已经半死不活的人拖到不远处的行刑台上。

    那里是大梁汴京处决人犯的地方。

    不消片刻,人头落地,众人纷纷拍手称好,城内城外俱是盛誉漫天。

    人群之中,唯独温无 神色淡淡,既没有应和,也没有抚掌。

    萧归的目光无意从他脸上划过,顿住了,他这是什么表情?

    眼看着昔日宿仇被折磨致死,不是应该高兴吗?

    萧归慢悠悠晃到他跟前,意有所指地问道。

    “相父觉得,这一战打得如何?”

    温无 面无表情地拱手道:“皇上睿智,当机立断,这一战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全歼敌军,堪称作战典范。”

    萧归咂摸着他的话,观察着他的表情,奈何他的脸上仿佛戴了一个铁打的面具一般,永远猜不透。

    揣不出来,萧归也没耐心,便直截问道:“亲眼看着昔日仇敌死在面前,相父难道没点感想?”

    温无 错愕了一下,昔日仇敌?

    从步臣术十几年连连骚扰大梁来看,他也确实谈得上是大梁的宿仇了。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血淋淋的行刑台,垂下眼皮。

    “士可杀不可辱,步臣术是戎敌大将,在布刺百姓中,口碑甚好,如今皇上将他折磨羞辱,恐怕会激起布刺人的愤怒。”

    “呵。”

    萧归冷笑了一下,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没想到相父还有这副菩萨心肠,朕以前倒是错怪你了。”

    温无 没搞懂他脸色转变这么快,只当他是听不得训话,便不再多说。

    萧归觉得败兴到了极点,一把翻身上马,进城去了。

    兵马陆陆续续撤回城中,温无 瞥见正在指挥运粮的高沉贤,便走了过去。

    “沉贤。”

    高沉贤一瞧见是丞相,忙抱手行礼。

    “末将拜见丞相。”

    温无 挥挥手,只瞧着士兵们清点粮草,淡淡问道:“此次军粮,应该盈余不少,都安置妥当了吗?”

    “丞相放心,末将有收到丞相来信,明面上的账目已经做好了,全部运回京城。其他的,末将都屯在了隆阳山下。”

    高沉贤低声说道,声音只有二人可以听到。

    善战者,除了善于藏兵,还要善于屯粮,温无 深谙这个道理。

    从半个月前就写信让高沉贤把此次不需要用到的军粮藏起来。

    他沉吟片刻道,“隆阳山不是可以长久的地方,我拨给你一支人马,你们化作普通商人,将那批军粮运到北邙山下屯着。”

    北邙山地处北境,未来北境的兵患才是最头疼的,从现在开始就要未雨绸缪。

    不过隆阳山与北邙山相距甚远,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来回运输至少需要一个月。

    温无 看透了高沉贤的心思,“许统领那边,我会帮你跟他说,你不用担心。”

    高沉贤素来只做事、不多嘴,况且能得丞相青眼相待,交给他重要差事,他便一心一意地做好差事,当即应了下来。

    温无 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好好干。

    二人背离人群,又谈了许多细节问题,浑然未觉高高的城楼之上,有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们。

    李凌跟在萧归后面,从城楼看下去,只瞧见温无 与高沉贤二人身影贴近,十分热络的模样,可以看得出来,高沉贤很得温无 赏识。

    这段时间与高沉贤共事过,李凌略了解他,是个能力不错且心性端正的年轻人,只希望不要被温无 蛊惑了才好。

    “皇上,这个高沉贤倒是个不错的人才,皇上经常去禁军营,有空多拉拢拉拢他,免得被那个人捷足先登了。”

    李凌只当萧归是看不爽温无 到处拉拢人才,壮大自己的党营,便说着些好话哄着他。

    “他虽是丞相,可却没有禁军营的兵权,皇上可要好好把控住禁军营呀。”

    却不知道,萧归凝神盯着下面两道身影,压根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半晌,萧归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问道:“你上次那个话本在哪得来的?”

    李凌愣了一下,话题跳跃太快,他的脑袋没转过来。

    “皇上说什么话本?”

    “还能是谁,温无 的。”

    李凌蓦地想起来上次辛和弄来的下三滥的话本,便忙赔笑道:“皇上要那个东西做什么?都是些不入流的玩意儿。”

    “废话。”萧归不耐烦道:“朕问的是,哪来的?”

    李凌见他神色不好,脑袋转得飞快,虽然这东西不是他弄来的,但他素来耳目灵通,知道得多,便道:“扶音阁附近有一家‘艳色书馆’。”

    “艳色书馆”。

    这名字一听就一股淫.邪之气。

    萧归皱了皱眉头,目光循着城楼下那人的移动而移动。

    难道他相父真的喜欢男的?

    第16章 流民

    所谓“艳色书馆”,小小一间,夹在芙蓉街一众靡靡红楼之间,并不起眼,每日间顾客却是络绎不绝。

    店家也不热忱,支着张三脚凳,懒懒散散地斜靠在墙角。

    正中挂着一行字:三文一本,十文四本,不议价不赊账。

    萧归和李凌走进去的时候,店家连头也没抬,眯着眼睛似乎在打盹。

    萧归高大的身形在密密麻麻的书架间有些难以移动,他随手抽出几本,随手翻了翻,无一例外,都是淫词艳语,插图不堪入目。

    寻了好久,却没瞧见温无 的。

    李凌不客气地戳了戳店家,掐着尖嗓子,“喂,喂,醒醒。”

    “死人呐,叫什么叫。”店家是个中年妇人,脸上涂抹着不合年纪的胭脂,头上别着夸张鲜艳的花簪,此时被叫醒了,一脸不耐。

    李凌目光寒寒地从她身上刮过,妇人无端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地儿常有达官贵人来往,妇人早就练就了一双会看人眼色的火眼金睛,再想想刚刚那个尖细的声音,像是太监的声音?

    宫里来的?

    妇人在一瞬间换了副嘴脸,堆着笑意道:“哟,这是哪家的少爷呀?才刚还没睡醒,叫眼屎糊了,出言不逊的,官爷莫怪。”

    李凌冷哼了一声,“都说你这里什么书都有,怎么瞧了半天,没瞧见某些人的?”

    妇人一听话意,心里门儿清,只悄声问道:“我们这儿哪个人没有,贵人想要谁的?”

    李凌阴恻恻地道,“温无 。”

    妇人一下笑开了,满头花簪乱颤,“我道是谁,原来咱貌比潘安的丞相大人,怎么会没有呢?多的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们求他的话本,是我们这儿卖得最好的。”

    少年郎们?

    萧归眼底一冷,阴沉沉的目光扫了过去,妇人嘴边的笑意顿时凝住,后边的话生生咽回肚子里。

    这个少年从来没见过?生得这样眉目英挺的,她不该没有印象才对呀。

    她忙抽出了最新的话本,殷勤地赔笑道:“贵人,这是昨个儿才来的,最好的画工画的,都是丞相大人的,您瞧瞧,这画得多俊啊。”

    萧归面无表情地捡起一本,画中人粗粗一看,有几分像温无 。

    开篇几页都还挺正常,只人物对话浪荡了些,往后几页的插图便放肆了起来,衣衫不整、放浪形骸。

    他面色恻恻地将话本一扔,心头浮起疑虑,少年人买这种有何用?

    萧归那乏善可陈的脑袋无法理解,便冷声问道:“他们买这些去做什么?”

    妇人只当他是猎奇,便笑道:“这些少爷们大多是扶音阁的常客,喜欢到我们这儿来买些话本,增添些趣味,丞相大人的话本是最受公子哥们欢迎的。”

    增添趣味?

    李凌在一旁暗暗抹汗,这祖宗从小大到大也不曾在意过这方面的东西,今儿这是怎么了?

    他担心引得他往这些不三不四的下流处走,又不知该怎么阻止他。

    萧归的面色肉眼可见地一寸寸变黑,旁边的妇人也不知是哪句话得罪了他,心里惴惴不安,暗暗思忖着这是哪家的贵人,看这架势恐怕来头不小。

    “烧了。”

    萧归凉凉地吐出两个字。

    妇人愣住了,顿时面上惊惶,这时才回过味来了,敢情这是丞相的什么人,专门砸场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