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无 当场无语。

    深觉他今日是犯了冲煞,自己把自己送入狼口。

    其实许统领的做法并无可厚非,出了郭璇之的事情后,彼时萧归和他都在北境,京城中难免有人蠢蠢欲动,实行宵禁,可以防止宫里内外勾连,还可以节省巡逻兵力,用于布置城防。

    无奈之下,温无 只好让人去找了李凌,让他给自己安排宫殿歇息一晚。

    但李凌本就是萧归的狗腿子,怎么可 听他的?

    李凌没来,来的是萧归,一行人从宫中甬道而来,灯火逶迤。

    “参见皇上。”

    萧归闲闲地冲温无 笑,拖着伤腿,一拐一拐地走到他身边,拢住他瘦削的肩头。

    “相父,这可不是朕不让你走,是许统领不让你走啊。”

    温无 面色淡淡,索性转身往回走。

    他倒要看看,这个腿瘸的狗皇帝还 把他怎么着。

    李凌瞧着皇上把人带进了寝宫,不由得纳闷儿。

    自古以来,帝王枕榻,岂容他人酣睡?

    更别提还是个男人了。

    他心里别扭,指挥几个小太监把偏殿收拾出来了,便去禀报,“皇上,夜深了,丞相大人今晚不如在东偏殿歇下?”

    隔着寝宫的朱红描金檀木门,萧归的声音恼恨极了。

    “多事!下去!”

    不长眼的东西!萧归觉得,李凌在这件事上简直蠢极了。

    温无 淡定地瞧着他恼羞成怒,轻轻一笑,这就是只纸糊的狼狗,一戳开就原形毕露。

    他侧身上榻,合衣而睡,还拉上了厚厚的锦被。

    “相父,你穿这么厚睡觉?”

    温无 :“嗯。”

    萧归:“不热吗?”

    温无 :“不会。”

    萧归无可奈何,只好跟着上榻,隔着厚厚的衣物搂住他的腰,没一会就把自己热出了一身汗。

    热得他都没有心思想别的了,只 恨恨地盯着温无 的背后,恨不得把他这身衣裳都扒了。

    翌日,温无 先醒来。

    他一个人睡习惯了,差 没被腰间的爪子吓到。

    脑袋短路了片刻,等到渐渐清明时,才确定昨晚没发生什么。

    他缓缓舒了口气。

    李凌照例来伺候皇上起身,却不意外地看到了温无 。他目光复杂地在二人之间逡巡,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又不敢确定。

    他脸色不豫让人端了洗漱的用物进来,眼角余光不时刮过床榻。

    但见那上面的锦□□干净净,没有污损的痕迹,这才把一颗心放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短了点,明天的章节补上。

    第47章 杖责

    “相父, 早呀。”

    萧归将没受伤的脚搁在大理石地上,靠在床头向温无 招手,示意他过来扶自己一把。

    温无 正兀自整理衣裳, 李凌很有眼色地抢先一步,搀扶住萧归。

    “诶哟,皇上, 您这脚咋还没好呀。”

    萧归无语地瞧着跟前的老头, 嫌弃地拍了一下, “朕叫你了吗?”

    李凌心里门儿清,有意隔开他和温无 的接触, 面上却跟人精似的半点不动声色。

    “伺候皇上, 是奴婢的本分。”

    萧归:“……”

    不长眼的东西。

    温无 将雪白的汗巾泡进温水里,简单地抹了把脸,顿时神清气爽,发觉昨晚倒睡得挺踏实的。

    萧归一边让李凌伺候着, 一边拿眼睛瞟温无 。

    云消雪霁, 澄澈的天光散入殿中,映得他的面容如缎滑绡白。

    从萧归的角度侧看过去,只见他层层深色衣襟上的喉结微微突起,下颚形态流畅而内敛,有种克制的风流意态。

    萧归瞧得发怔。

    他不是没有见过长得好看的男子, 可总觉得略带脂粉气,失了男子气概。

    再看他相父, 好看的皮囊之下,有根有骨,软中带硬,气度沉静而内敛, 行走间风骨俨然,不容轻慢。

    李凌顺着萧归的视线看去,心里一咯噔,这么个美人放在一个初开情窦的少年面前,不动心才怪。

    他不动声色地帮萧归系上朝服腰带,顺带遮住了他的视线。

    可惜萧归的个子比他高出许多,微抬起下巴,照样看得一清二楚。

    温无 先整理好了,向萧归道,“臣先回府一趟,折子都还在家中搁着。”

    “朕跟相父一起去。”萧归忙道。

    李凌:“皇上,你还未用早膳。”

    萧归瞪了他一眼,绕开他,凑到温无 跟前,大尾巴狼似的说道:“朕跟相父同去,今日上朝议什么,相父也好先跟朕说说。”

    温无 怪异地看着他,略一思索,倒也没反对,出人意料地道:“好。”

    萧归大喜,撇下温无 的小轿不用,让人备了宫中御辇,轻车熟路地从宣武门出去。

    路上,温无 把几项要紧之事,一一跟萧归说了大致。

    从前萧归都是不理国事的,基本上是温无 做主。他就像是摆在大殿上头的吉祥物一样,等众人议完了,他再用那玉玺在折子上象征性地盖个官方许可的戳印,加个v。

    看起来他似乎没什么权力,因为大多数时候,哪怕他不愿意给众人认证个v,也不影响下面的人做事,顶多就是自媒体和官方媒体的区别罢了。

    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在众人都无异议的情况下。

    温无 的决策大多时候代表了众多朝臣的意见,考虑了多方利益的博弈,从而做出的令大部分人都满意的决定。

    而如果温无 的决策与众人的利益相违背,尤其是损害到世家的利益之时,决策就很难向下施行。

    这个时候,双方的博弈就需要一个官方认证,有认证的那一方自然可以获取更多的便利。

    所以,萧归的权力是薛定谔式的,如果他能懂得权力的制衡与利用,他可以立于众人之上,操纵不用阵营的朝臣相互攻讦,而他坐收渔翁之利。如果他不懂得怎么运用权术,就只会沦为一个傀儡,反被操控。

    温无 自认为,萧归目前还算是听他的话的,只要他稍微点拨他,他不觉得他会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

    玄翊大殿外,朝臣们分列成长长的两行,个个身着深色朝服,手持笏板。

    不多时,便遥遥瞧见宫门处的御辇逶迤而来。

    众人在山呼万岁之中,瞧见了那个向来与丞相不和的皇帝,居然诡异地扶着丞相同下御辇。

    要夭寿了,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

    但见丞相面色风平浪静,众人啥也不敢说,啥也不敢问。

    上午的朝会没有没有什么大事,北伐大军回来了,按功行赏,且清点战后钱粮消耗,相关部门之间互相对账,彼此之间一团和气。

    然而,中场休息之后,从下午开始,气氛随着太学祭酒刘宣的出列发言之后,开始陡然转下。

    “皇上,丞相,微臣有话要说。”

    萧归坐在上首没说话,一手支着额头,一手把玩着御笔,称职地扮演他的吉祥物。

    温无 朝刘宣道:“祭酒大人但说无妨。”

    “下官斗胆敢问丞相,郭大人至今尸骨未寒,他的命案一直迟迟未交付三司会审,请问丞相,打算如何处理这一桩事?”

    刘宣前几日面见温无 之时,还是温和有礼的,而今日却是当殿面刺,声色俱厉,半分颜面都不给了。

    温无 垂下眼眸,似乎是思量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已命大理寺仵作进行尸检,仵作告诉我说,郭大人乃是深夜从官中回府的路上,心绞痛发作而猝然长逝,并无他人谋害。”

    这话一出,众人愕然,满殿里没有一点声响。

    萧归抬了抬眼皮,看向他相父,心里划过一丝怪异的感觉。

    适才在路上,他没有提起郭璇之的只言片语。可他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初在北境,他相父一听说郭的事情,神色都变了。

    过了片刻,刘宣忽然发出怪异的笑声。

    “丞相居然也相信这种说辞?”

    温无 淡淡道:“命数无常,生死不定,为何不信?”

    刘宣咬了咬牙,有些痛心道:“都说丞相是大梁第一清直之臣,明察秋毫,怎么如今面对郭璇之大人这样的大案,竟然如此草率?”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既然郭大人是死于心绞痛,为何他死的时候面色发紫?为何身上有深浅不一的紫红色?丞相都没见过郭大人的遗体,单凭一个仵作,就轻易信了?”

    “我并非专业之人,仵作乃是大理寺所出,难道祭酒是在质疑大理寺的办案能力?”

    温无 轻描淡写地将皮球踢给了大理寺。

    果然,大理寺卿徐卯出列,像跟刘宣过不去似的,扬声道:“大理寺素来办案严明,不敢玩忽职守。若是祭酒大人有疑虑,烦请拿出证据来,莫要在此含沙射影。”

    刘宣冷笑两声,“证据是吗?王大人,你不是说你手中有证据吗?”

    众人莫敢出声,却见王保神色淡定地出列,不慌不忙地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了通体青白的羊脂玉,形态圆润,打着鲜艳的红绦子。

    王保是大梁世家大族之首,与薛家素来斗得几乎你死我活,在朝堂中,素来是不干己事不开口,此时出列呈出证物,定然与漩涡之中的薛家脱不了干系。

    果然,一瞧见他出来,薛思忠当即面色一凛,竖起了耳朵,严阵以待。

    王保年逾六十,两鬓皆白,然而一双三角眼却并不浑浊,眼光清明而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