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叶说洛九歌正在疗伤,不方便见人。

    谢识只好点点头,离开了大殿。

    又是那条长长的壁画走廊。

    他今日有些不想看这壁画上方的内容,便埋着头,沉默不语地往前走。

    在长廊尽头的拐角处,他似有所感,回头看去

    涟叶站在尽头,隔着壁画走廊,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大殿门口投下一大片厚重的阴影,将涟叶笼罩。

    谢识觉得这片浓厚的阴影,竟有几分像是方才看见的,铺天盖地、张牙舞爪侵略来袭的黑沼。

    涟叶拢在昏暗中,暗绿的眼睛里却闪着一点晶亮。

    就这么沉沉地、直直地看着他。

    谢识发现涟叶的眼神似乎有些迷茫而空洞。

    可这种迷茫而空洞的眼神,又夹杂着某种希冀。

    谢识心里很不是滋味。

    原本他只觉得一切都荒谬至极。

    他只是一个前来小世界做任务的任务者,修为不过金丹期,这个世界怎么会和他有关联。

    鲛人一族的命运怎么会牵系在他身上。

    也是因为他是红娘局的任务者,谢识看着即将小世界里即将覆灭的鲛人族,有着来自上位者的怜悯,却并无悲痛。

    直到他看见弥留之冢。

    看见无数鲛人亡魂,即便是身死,也在苦苦守着这方海域,这片家园。

    那一方不知真假的预言,是一根不朽的脊骨,支撑他们渡过上千年孤寂而绝望的岁月。

    谢识突然为此感到难过。

    他回到房间,做在寒玉床上,静静思考着。

    “阿识,在想什么?”宋魇靠在他身边,轻轻问。

    谢识转头看他。

    他们被洛九歌,强行通过空间缝隙,带到鲛人海域中来。

    如今黑沼频频异动,观世镜式微。

    若是不帮助鲛人彻底封印黑沼,恐怕他们两人都会交代在这里。

    可这只魅魔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慌乱过,不怕死似的。

    ……他好像确实不怕死,谢识想起了宋魇在原文中的结果。

    自杀未果,反被套上枷锁。

    谢识心头一动,忽然问:“你会救吗?”

    他问的没头没脑,不明不白,但宋魇却理解他的意思,微微笑道:“鲛人一族,死就死了,与我何干?”

    谢识倒并不意外这个回答。

    宋魇最厌恶被掌控、被束缚。

    若是别人将他当做救世主,他最有可能做的,恐怕是先将这些人杀掉,好叫别人看看,他绝不可能被任何人的性命所牵绊。

    当然,前提是,如果他真的能杀掉的话。

    谢识摸摸他的脑袋,探口气,不说话了。

    只是宋魇是宋魇,他是他。

    宋魇捉谢识的手,放进掌心里。

    谢识比了比,发现自己的手竟比宋魇要小上那么一圈,虽说也是纤细修长,却总觉得不及宋魇那双手漂亮。

    宋魇自然是觉得,谢识浑身上下哪哪儿都好,无一处他不喜欢的。

    他拨弄着谢识的手指,按着他柔软的指腹,随后扣进指缝间,掌心相贴,汲取着另一人身上的温度。

    “那阿识想救吗?”宋魇轻声问。

    谢识垂下眸。

    漆黑纤长的睫毛,遮住了那双向来温暖的浅褐色眼睛,投下一片雾蒙蒙的阴影。

    这是虚假的世界,是纸片人的世界。

    他就算不救,也没有任何影响。

    鲛皇愿意将观世镜给他,他只需要拿到观世镜,问出琉璃心的下落,再由红娘局重启这个世界,一样可以完成任务。

    但谢识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小声道:“想。”

    宋魇垂下眼睫:“我明白了。”

    “你不觉得这些事本于我无关吗?”谢识问他,眼睛睁得溜圆,落进一点夜明珠温润的光芒。

    宋魇一笑:“阿识若觉得有关,那便有关。”

    “我怎么觉得你在哄我?”

    “没有。”宋魇摇头,睫羽微颤,低道:“只是觉得,你做什么都好,做什么都可以。”

    他都依的。

    谢识没能辩得这句话下的言外之意,只当宋魇是真的哄他开心。

    他长长得叹出一口气,可现如今,根本不是他想不想救的问题,而是他能不能救。

    他问宋魇也没用。

    无非就是把一个人的纠结变成两个人的纠结。

    徒增烦扰。

    谢识甩甩头,收住话题,朝宋魇笑道:“算了,不想了,接着睡觉吧。”

    方才是半夜中惊醒,这会儿不过才丑时。

    时间还早着,还能睡上一会儿。

    宋魇点头,两人翻身上床。

    只是谢识脑子里清醒无比,躺上床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闭上眼睛假寐,方才来不及思索的梦,便一点点回到脑海中。

    谢识眉头微皱,已经过了这么一会儿了,梦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大多都记不得了。

    他只记得,最后惊醒时分,那一只划向他蓝色利爪。

    蓝色利爪……

    这种颜色和形状的手,谢识只在洛九歌身上见到过。

    难道是他被洛九歌的话影响得太深了么。

    竟连做梦都梦到他?

    他记得他似乎还梦见了……一双粉色的眼眸。

    谢识颇感疲惫地捏捏眉心,难道是这一鱼一魔,在他的梦里也不对付起来了吗?

    “阿识,睡不着吗?”宋魇在他耳边轻声问。

    “有点。”谢识说道。

    寒玉床冰冷,宋魇又畏寒,一上床就黏他黏得紧,谢识稍微一动,就能被身边人感受到。

    他以为自己将宋魇弄醒了,有些歉意地问:“抱歉,是我把你吵醒了?”

    宋魇没应,转过身,将谢识揽进怀里,轻拍着他的背:“睡吧。”

    熟悉的幽香一点点钻进谢识的鼻腔,好似有什么魔力般,谢识真的在这句话下,感到了一丝困意,慢慢合上双眼,睡着了。

    这次梦乡黑甜,一夜无梦。

    *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

    谢识睡得不安稳,很早便醒了,脑子还有些混沌。

    迷迷瞪瞪中,他听见宋魇说了句什么话,神经一震,睡意瞬间散了大半。

    “什么?”他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惊诧问道。

    “涟叶死了。”宋魇说道:“鲛人族正在弥留之冢,举行他的葬礼。”

    第二十六章 无尽海十三

    鲛人海域,弥留之冢。

    高台之上,放着一座冰棺,绿尾鲛人躺在棺中,双眼紧闭,面容灰白,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洛九歌站在冰棺之前,头颅低垂,神情庄严。

    谢识赶来就看见这一幕。

    数百只鲛人围在冰棺周围,见他过来后,纷纷后退,为谢识留出一条可供通行的通道。

    他们目光中的重量更加沉重。

    谢识撑着这些如有实质的目光,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洛九歌身后。

    死亡,尤其是鲛人一族的死亡,总是沉重而肃穆。

    生命的延续,或者说种族的延续,就像是被数根麻草拧成一大股的绳索。

    这根绳索无限期地延向远方,生命便无限期地延续下去。

    可鲛人族的生命绳索,已经快要断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