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细细的一小搓,艰难地紧绷着,迟迟不肯断去。

    对于这个快濒临灭绝的种族来说,逝去一名族人,垂垂危矣的绳索便又断开一分。

    崩断的声音令他们神经紧张,好像是彻底归于永夜的倒计时。

    这样沉重的时刻,谢识走进了,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是洛九歌先开的口,他轻轻说:“昨夜黑沼再次来犯,他以身为祭,挡了回去。”

    “他……”谢识嗓子艰涩,好半天才继续道:“为何没有鸣报?”

    “鲛人海域被囚,这里的灵气早就消耗殆尽。”洛九歌垂眸看着棺中的涟叶,轻轻说:“我族子民,修为难以精进,却又要抵抗黑沼。在没有弥留之冢前,我族每天都因黑沼死伤惨重,那段时间,鲛人海域的海水都是红的。直到有一天,我们在一本古书中,发现了一个邪术”

    谢识低头,看着黑沼之前,这方没有尽头的坟冢。

    心头颤动,仿佛突然明白什么。

    “弥留之冢的固魂阵,实则是锁魂阵。”洛九歌道:“鲛人祭灵,亡魂生怨。锁魂阵抽取亡灵怨气,才能制造出抵挡黑沼的结界。”

    谢识便懂了。

    弥留之冢,消耗的不是愿力,而是……怨力。

    只不过到底是愿,还是怨,对鲛人一族来说,已经分不清楚。

    所以他们的怨气,才会呈现出一种温和而瑰丽的状态。

    怪不得洛九歌会这样虚弱。

    鲛皇请怨,怨气反噬,弥留之冢千千万万鲛人亡魂,全落在他一人身上,啃噬着他的温度与生命。

    可洛九歌的目光仍然平静而温和。

    “黑沼日渐猖獗,锁魂阵的愿力已然不够。”他的手指攀上冰棺边缘,抓得很紧,似乎极想要抓住什么,可他最后还是骤然一松,手臂垂落。

    洛九歌昨日请愿,已是耗损了大量心力,若再请一次,恐怕真要没命了。

    所以涟叶才选择不鸣报,而是祭身献灵,巩固锁魂阵。

    谢识陷入沉默,洛九歌也不再言语,他双手交叠,以右手手背贴于额头。

    随后,他身后所有的鲛人,都纷纷效仿。

    这大概是鲛人族的某种送葬礼仪。

    谢识也照做了。

    宋魇面无表情,却也双手交叠,贴于额头。

    “雩”

    鲛皇微微弯腰,启唇发出一声长长的呜鸣。

    随后,所有的鲛人都弯下腰,发出同样的长鸣。

    谢识从来都没有听过这样震撼的声音,空灵缥缈,哀婉凄绝,一层一层垒在一起,仿佛能将人的灵魂穿透。

    他不知不觉间时间模糊,知道宋魇微凉的指尖,点上他的眼皮。

    谢识一眨眼,滚烫的泪珠滚落,迅速融于海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又或许是一个时辰。

    极具穿透力的鸣喊才结束,洛九歌直起腰,放下双手。

    他看向冰棺中紧闭双眼的涟叶,冰凉的手心按上他的额头,一道银蓝色的复杂纹络浮现在涟叶的额上。

    接着,涟叶的双眼猛地睁开,幽绿的双眼闪过细碎的流光。

    “吾集全族之愿赐福于你。”洛九歌低声诉说:“你的灵魂不坠深渊,不落亡地。”

    “你将长眠此地,不得安息。”

    这不知道是赐福还是诅咒。

    谢识发现涟叶身上的气息,发生了某种很奇妙的转变。

    他好像与整个弥留之冢的气息,慢慢融为一体。

    身上既不见生机,也不见死气。

    洛九歌抬起手,棺盖慢慢合拢,冰棺一点点升起,直立,随后落入弥留之冢的中心。

    重量溅起泥泞,湿润的泥土在水中炸开,呈现数朵蘑菇云的形状。

    冰棺稳稳地立在弥留之冢中,一道半透明的莹蓝魂魄,慢慢浮现在冰棺之上。

    那是涟叶的亡魂。

    涟叶面向黑沼,发出一声响亮的、带着警告的咆哮。

    黑沼恼怒地沸腾翻涌,却又在鲛族将领的威胁下,偃旗息鼓,不敢动弹。

    涟叶的亡魂转向洛九歌,双手交叉,贴向胸膛,确实弯腰朝谢识行了一礼。

    随后,光影崩散。

    涟叶的身影彻底模糊在海水中。

    除了洛九歌,谢识身边所有的鲛人,都纷纷弯下腰,朝他行礼。

    涟叶的死给了他们太大的打击。

    鲛人们……已经等不起了。

    他们十分迫切地,希望预言中的神可以来拯救他们,将他们救出这方牢笼。

    谢识嗓子又哽又痛,张了张嘴,却难以发出一个音节。

    似乎只要发出一点声音,就会破坏现在,充满着绝望与希冀的场景。

    “红霞。”洛九歌轻轻唤道。

    “是。”红霞躬身应道。

    “从今以后,你便是我族将领,镇守于此。”

    红霞似涟叶那般,弯腰行礼:“红霞领命。”

    洛九歌沉默着,朝海殿游去。

    鲛人四散而去,只余一位红色的鲛人,守在千千万万座孤冢之中。

    *

    谢识抿着唇,跟上洛九歌。

    一路跟到了主殿外的走廊。

    “小识?”洛九歌面白如纸,温柔地看向他。

    涟叶入葬的场景久久徘徊在谢识脑海里,他沉默了很久才问:“你们真的相信我可以封印观世镜?”

    “鲛人一族,不是没有人尝试过自行封印黑沼。”洛九歌看向鲜艳壁画上的青衣少年,轻声道:“死伤无数,却无一人成功。”

    相信预言,已经成了他们唯一的出路。

    “你呢?”

    “我也尝试过。”洛九歌道:“可我无法承受观世镜的力量,这上千年间,我试过不下百次,每次都以失败而终。”

    “你既然能出海,为何不向烛夜求救?”

    “观世镜不许。”

    谢识惊讶:“为何?”

    洛九歌摇头:“观世镜没说,我猜测是黑沼拥有某种能污染人心的能力,所以它警告说不能引任何大能前来,否则整个修仙界都会招至大祸。”

    说完,他看了一眼宋魇。

    “污染人心?”谢识眉头拧得更紧。

    “我族受观世镜庇佑,所以暂时不受影响。可若是外人前来,黑沼极有可能会从空间缝隙中,伺机侵蚀。”

    “可为何我们没有?”谢识问道。

    洛九歌失笑,却不言语。

    谢识却突然明白了他这个笑的含义。

    因为他是神啊。

    黑沼不能侵蚀他。

    “你们为什么总觉得我是神?”谢识忍不住道:“没准观世镜预言的,只是某种巧合或者意外呢?”

    何况哪个神这么没有逼格啊?

    天天给红娘局打工,还要被电。

    这也太惨了点吧!

    洛九歌只是笑:“你说是巧合,那便就是巧合吧。”

    这鱼怎么不听人说呢。

    谢识无奈,也不打算与他纠缠自己是不是神的问题。

    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终于问道:“好吧,那我愿意尝试一下,要怎么做?”

    洛九歌盯着他看了许久。

    他不愿逼迫谢识,可如今的情形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洛九歌本就打算同他商量入镜之事,只是没想到,谢识竟主动找上来了。

    细想之下,又觉得合理。

    谢识对任何人,任何事,总会有诸多照拂。

    不管是他记得,还是不记得。

    洛九歌的沉默被谢识误解了,他略一挑眉:“……你不会以为我有办法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洛九歌轻笑一声:“我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