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深深吸一口气,“娘,你并不姓林。”

    为了这数代单传的香火子嗣,林家的男人女人,渐渐都入魔了。

    林夫人愕然,“你方才说什么?”

    她精心教养十数年,知书懂礼的探花儿,竟说了那样的混账话?

    林如海张嘴想要复述一遍,林夫人却一伸手,“你莫要说了,我这就给你舅舅去信,尽快把你和静姝的婚事办了。”

    那信去往姑苏,过了两月才有回信。那一直看做儿媳妇的外甥女,竟已嫁到浙江巡抚家了。

    林夫人手一松,那信笺扑簌簌落在地上。她想起避在翰林院不肯回家的儿子,心头一阵茫然。

    她在祠堂里擦了三天的牌位,水米不进,任下人怎么哭求都不听,终于力竭昏了过去。

    林如海守在病榻前,心中木木。

    林夫人怔怔出神,嘴里念叨:“往后可哪里给你讨媳妇,咱们家的香火竟断在你这里……”

    只因家里断了爵位,那区区一个巡抚的次子,便让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女背弃了她。

    如海已是探花郎啊!

    荣国公打听着林家的消息,先把贾赦夸了一遍,也不追究他冒用自己印鉴、给浙江巡抚去信的事了。

    那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妹已嫁做他人妇,总不能还惦记着吧?

    翰林院里都是一群看人下菜碟的酸儒,又有那文人相轻的臭毛病。他的好女婿也该尝到了人情冷暖,知道了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

    荣国公越想越高兴,抚掌道:“敏儿,爹爹给你寻个称心如意的郎君回来!”

    史夫人横他一眼,“你把事情做成了再说大话,省得惹我敏儿伤心。”

    荣国公吹胡子,“咱们的女儿做太子妃都使得,配他还寒掺了不成?怕不是被牛粪蒙了心吧!”

    史夫人压低了声,问他:“林家那妾小产,别是咱们家的手笔?”

    林家若是知道了,必然要生怨气。依着敏儿的傲气,怕是也不会快活。

    荣国公摆摆手,“谁管内宅小妇的破事!”

    他一想贾赦那信,又疑心起他来,便把人点来查问。

    贾赦还干不出这样的隐秘事,喊过冤枉又皱眉道:“竟是还想把小妹嫁到他家?”

    “我还没死呢。”荣国公哼一声,“那便轮不到你过问。”

    这事不好亲自出面,显得太上赶着倒贴,荣国公琢磨两天,把东府贾敬提溜去翰林院。

    贾敬是正经科举出身,除了宁国公世子的身份,另有功名在身。

    林夫人的病已好了,林如海便销假回了翰林院,听说有人找他,便合上书去见。

    贾敬先与他寒暄几句,倒很是欣赏他品貌才学,深觉与堂妹很是般配,便含蓄把那意思露了出来。

    林如海愣了半日,归家时脚下都有些发飘。

    林夫人心灰了大半,听说国公府的千金肯下嫁,先是怀疑道:“怕是这小姐有什么不妥当?”

    她派人外头打听了几日,听说府里四个姑娘,又挑剔道:“咱们家虽没有爵位,却也是世代书香,万万不能娶了庶女回来。”

    林如海这才猛然想起,他还不知那小姐排行第几。

    荣国公等了数日不见冰人上门,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贾敏听见动静,便去父亲书房里瞧,听着父母不住骂什么“林家混账小儿”,心里一慌。

    夫妇二人见女儿进来,忙悻悻住了口。

    “可是父亲你为难了林……”

    女儿眼中泪光点点,看得荣国公心里有气,还没想出怎么个整治的法子,忽有人报:“翰林院编修林海大人求见国公爷。”

    荣国公大袖一挥:“不见!”

    贾敏心头噗噗乱跳,泪汪汪望着荣国公:“爹爹……”

    林如海等了许久,终于还是进了荣禧堂。

    荣国公威严不可逼视,国公夫人倒很是和善。他认真答了夫人几句问话,正正衣襟,沉声把来意说了。

    这时的林如海尚不及弱冠,仅仅是个翰林院小官,还没有后来宦海沉浮修习得的心术城府,更不是位居三公的当朝太师。

    若不是贾家先露了意思,他或许一进这公府便怯了。林如海心底苦笑,想起那小姐,又觉浑身充满了勇气。

    “既然你诚心求娶,便把六礼过了,再商议婚期。”

    荣国公挑剔地将他上下一瞧,又道:“敏儿上头还有三个姐姐不曾婚配,总不能让幺妹先嫁,需得你等上一两年。”

    林如海心中忐忑,深怕那小姐不是这位四姑娘,便踌躇道:“下官唐突,可否……可否请小姐出来一见?”

    史夫人迟疑未决,那屏风后的贾敏坐不住了,当即问他:“你还想挑拣不成!”

    林如海听了那声,低眉轻轻一笑,“敢问小姐家中行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