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醇厚动人,听的贾敏耳垂一热,“姊妹中,行……行四。”

    林夫人见儿子亲去求娶,心里很是不满,但国公府的门第不便结怨,一时也没有好的人选,只得捏着鼻子认了。

    谁知问名之时,那贾家嫁的竟是嫡出的四小姐。

    荣国公匆匆把三个女儿嫁了,史夫人更是生了贾敏便一直在攒嫁妆,这婚期一定,夫妇二人每日只管和女儿说话游乐,旁的一概不问。

    赦大奶奶帮着婆母掌家,便和弟妹王氏一齐清点妹妹嫁妆,登记造册后再抄录出一式三份。

    王氏不识字,珠算却是一绝,大奶奶嘴里边念边抄,她便在一旁拨算珠,忙了两日才算完。

    “四妹妹这嫁妆当真丰厚,把咱们妯娌的都比下去了。”

    大奶奶笑道:“那林家几代的主母出身皆是不凡,若非母亲为敏妹妹积攒多年,怕是还要露怯呢。”

    王氏撇撇嘴,“连个爵位都没有,只靠几本书穿衣吃饭?门第终究是差了些。”

    大奶奶自己便是诗礼人家出身,深知自家底蕴,那林家怕是比自家还强出不少。王家教养不同,大奶奶也不和她计较,只一笑而过。

    这话传到贾敏耳朵里,却生了一场闲气。

    姑娘不高兴,丫头们也跟着没了好脸,王氏在小姑子那里得了几回冷脸,渐渐便不去了。

    贾政听她几回抱怨,只道:“你不曾读过诗书,轻慢了妹婿这样的清贵人家,敏妹妹生气也是应当的。”

    他最喜欢那些红袖添香的雅事,王氏心里犯了妒火,转脸把书房里几个识文断字的丫鬟全撵了。

    丫鬟都是史夫人赏的,她顾不上儿子房里,等女儿出嫁才想起来问,但王氏有了身孕,便也不再追究了。

    贾敏到了林家,与林如海两心相知,夫妻间很是和顺。

    林夫人见她诗书上很通,也就不说什么“兵鲁子”了。只是半年不见儿子身边有旁人,贾敏也没个喜讯传来,那不满渐渐又露了出来。

    林如海刚从翰林院回家,见房里多了几个面生的女子,眼底掠过厌恶。

    大抵没有男人能容忍这种没有尊严的艳福,尤其是他已经有了钟情的夫人。

    贾敏已哭过一场,面上还能勉强装出大度模样,“这是母亲赐下的,屋舍已打扫好了,往后……”

    “可巧我身边几个书僮、长随还不曾婚配,便给他们一个恩典。”

    贾敏眼睛一亮。

    夜里夫妻二人私语,林如海道:“我家的香火全看天意,咱们只过自己的日子,莫要想太多。”

    他已看倦了父亲那求子心切的癫狂模样,也见过母亲从为纳妾之事深夜幽泣,渐渐到主动为夫君纳妾。

    “我十二岁那年冬天,被窝里忽然有个光裸的女子。”

    那时他父亲尚在,那女子是他们精心为他挑选的“礼物”。

    十二岁的少年赤着脚在雪地里狂奔,他不知该去哪里,但绝对不能再留在那个家中。

    但他父亲忽然便死了。

    他母亲要他指着林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发誓,绝不让林家绝后。

    他发了。

    “父孝之后,我的房里渐渐多了很多人……”

    贾敏轻轻捂住他的嘴,“我晓得了,你莫要再说。”

    她不想他再回想这些事情。

    她父亲、伯父都有妾,哥哥们也有。那些人有的是清白人家的女子,有的是战场上抢来的俘虏,有的是正妻的陪嫁,有的干脆是府里的丫头。

    去年赦大哥哥看上了个清倌,大嫂子哭了一回,母亲便教他算了。

    因为大嫂子出身清贵,不能和那样的人共侍一夫,腌臜了她。

    母亲不算喜欢那些人,但也不怎么讨厌,她父亲终归是喜欢的。

    她母亲与她说,他们这样的人家,不可能没有妾室。妾室是个男人们逗趣的玩意,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林如海不一样,那些妾是林家的妾,不是他的妾。

    他甚至不能选择。

    这和被逼沦落风尘的女子有什么差别呢?

    尤其是,她的夫君本质里是个那样骄傲的人,有着放旷自矜、不可一世的狂妄性子。

    从此她更勤谨地伺候婆母,事事千依百顺,只有纳妾之事决不应允。有时婆母逼得紧了,她便往荣国府里住两日,做个要给父兄告状的模样。

    贾家一门两公,便是贾敏先失了妇德、犯了七出,为了林如海的仕途,林夫人也不敢撕破脸。

    她宁愿做一个妒妇。

    林如海心中感激,原本便是十分的深情,渐渐化作刻骨依恋。

    一直到林夫人过世,她心心念念的香火仍没有一点影子,强塞的两个姨娘被那妒妇防范着,半老徐娘仍是个黄花闺女。

    可恨她还年年重金相诱,问她们愿不愿意出府另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