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年勉强抬了下头,胃中又一阵翻江倒海,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他妈的这哪是一点血?地?都染成?了猩红色,而?且这白的又是什?么?

    好生恶心,烟年颤抖着举起双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真的把一个人,一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弄死?了。

    她回味一番自己当时的心狠手?辣,拜自己该死?的记忆力所赐,又是一声干呕。

    “真没出?息,”叶叙川递予她一杯清水:“我第一次杀人时,比你要镇静多了。”

    “我怎可与大人相比。”烟年气若游丝。

    “都是杀仇家,有何区别,”叶叙川懒洋洋道:“我那时杀的,是害我五叔母自尽的一个杂碎,军中都道他无?故失踪,其实是我把他拖出?了营中,刺了他两百刀,放干了血才允其解脱,就埋在了一个像这样的小院里。”

    烟年沉默。

    虽未曾听指挥使说起过,但这的确像是叶叙川能干出?来?的事……

    半晌,她才道:“我比你差远了,只砍了他一刀,本想?把他手?脚切了,可惜力气太小,实在切不动。”

    “不必妄自菲薄,你做得很好,我原以为你心慈手?软,优柔寡断,可如今看……”

    他笑了笑:“是我小瞧了你。”

    烟年愣了半天,才听明白叶叙川在夸她。

    而?且还是真心实意的那种。

    如果不是心中痛苦难过,她很想?摇着叶叙川肩膀让他清醒一点:她可是杀了个大活人啊,怎么到了他嘴里变得如此轻描淡写,跟小狗捡回了树枝被主人夸奖了似的。

    明明是天大的罪孽,足够她死?后堕入无?间地?狱。

    “这人与你有何仇怨?”他问?道:“令你一个女?人能下此狠手?。”

    烟年只微微一顿,便低声道:“我不认识他,我杀他,是因为他害死?了我的挚友。”

    她把头埋入膝盖的缝隙,嗓音颤抖。

    “……燕燕是个好姑娘,我初来?汴京时瘦小羸弱,不得主人重视,还害了一场大病,差点死?了,只有她愿意关切我,说我们?身世?相似,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女?,理应相互照拂……”

    烟年恨自己的好记性,令她清晰地?记得燕燕笑嘻嘻的模样,这是一种折磨。

    她记得当年两人卡着最后期限通过结业考核,末了一同瘫在榻上喘粗气,燕燕对她说:要不我们?一同去汴京吧,要不我找不着跟我一起吊车尾的……

    也?记得在许多个风月温柔的夜晚,燕燕偷偷出?来?寻她,两人爬上红袖楼最高的屋顶,遥望暮云与山川,与星河之下的万家灯火。

    这是她十年里少有的轻松时刻,就好像深海里的鱼浮上水面,窥见?水鸟的翅翼划过长空,轻灵且自由。

    琐碎的往事起先是走马灯,一幕一幕掠过眼前,逐渐变为幕天席地?的海潮,呼啸而?来?,淹没她微不足道的一点自制力。

    视线逐渐模糊。

    叶叙川静静地?听着她颠三倒四的描述,并未打断她。

    “……可我们?终归不同,我能忍得了无?父无?母的寂寞,她生性却烂漫赤忱,期待有人爱她,才被居心叵测之人构陷、欺骗,她……”

    烟年用力攥紧裙角,目中噙着泪水,剥开愤怒的外壳,里头尽是藏匿不住的悲恸。

    “……她配得上人世?间所有幸事,凭什?么要落得如此下场!是因为我么?为何偏偏是我失去亲人挚友?每回都是我,爹娘……姐妹……同乡……善才师傅……接济过的孩子……如今又轮到她。”

    一大颗眼泪濡湿裙摆,烟年早已泪流满面。

    她一字一字问?道:“为什?么总是我呢。”

    明知不会有答案,她还是想?诘问?:为何总是她。

    叶叙川难得收起了嘲讽,在她面前蹲下身,轻声道:“命数本就是不公的。”

    “所以我活该失去一切是么。”

    “不,”叶叙川揽过她纤薄的肩膀,把她抱在怀中道:“命数这种东西,是用来?踏于脚下的。”

    在濒临崩溃的情绪面前,所有安慰都显得无?比苍白。

    奔忙整日,她逼迫自己冷硬刚强,心狠手?辣,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当有人替她收拾残局时,被压抑于心底的痛苦反而?越发肿胀,终于令她溃不成?军。

    她死?死?咬住唇。

    “想?哭便哭,不必忍着。”叶叙川温和道:“我不笑话你。”

    烟年终于忍不住了,趴在叶叙川肩头嚎啕大哭起来?。

    她此生第一次这样放声大哭,没有行首娘子的仪态,亦没有细作的冷静,只凭着本心发泄,哭到要将失去挚友的痛楚,孤身一人的辛酸都掏将出?来?那样,毫无?章法,稚如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