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还好,至少她还有哭出?来?的力气。

    叶叙川抱着她,无?端想?起久远的往事。

    那年北方起了战事,皇帝算计之下,叶氏阖族战死?沙场,自那以后,他的眼泪好像就此干涸了一般,凭着本能卧薪尝胆,一个个杀掉仇人,下刀时心里连恨意都没用,只剩麻木。

    像一具行尸走肉。

    她遇见?他时,正是他对天地?万物都失去兴趣的时候,他刻意地?撩拨亵玩这个送上门来?的女?子,逼她哭,迫她笑,把她玩到浑身发颤,这令他感到活着也?并非那么无?趣。

    就像儿时捉弄的鸟儿,他合上双手?,织成?一面囚笼,感受鸟儿温热的身躯,尖尖的翅羽轻触他的掌心。

    这种控制的感觉令他感到兴奋。

    后来?呢?他为了这只鸟儿放弃底线,可怜到即使受骗,也?要把她留在身边。

    叶叙川轻轻拍着烟年的后背,心头如被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鬼使神?差地?想?,如果自己被人暗害,她会欢天喜地?处理掉自己的尸身,还是替他复仇呢?

    按她爱憎分明的性子,多半会选择前者。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爱是什?么?爱往往与对方无?关,爱是主动求索,不论结局地?颠仆前行,是囚徒被困于时间的牢笼中,突然有狱卒推门而?入,告诉他:门前开了海棠花,你可以出?去看上几眼。

    他知道她满口谎言,另有所图,也?知道她口蜜腹剑,心不在焉,但他并不在乎。

    因为他至少可以确定?,此刻满手?鲜血,在他怀里哭得昏天黑地?的烟年,展现出?了她最真实的模样。

    而?他恰恰心疼这样的她。

    不知多久后,她的哭声才逐渐平息。

    叶叙川揉了揉微酸的手?臂,把人放开,凑到月光下仔细看了一眼。

    烟年双目肿得厉害,满脸狼藉,长发与衣襟尽湿,时不时抽噎一声。

    他看着这样狼狈的她,竟觉得颇为安心,摸摸她脑袋道:“好了,如今仇也?报了,哭也?哭了,回府里睡一觉罢。”

    烟年嗓子哭哑了,发不出?声,只能点点头。

    叶叙川又道:“这个梁……无?所谓梁什?么,弄死?也?就弄死?了,没人敢查到你头上,下回想?杀人,可以告诉我,不必亲自动手?。”

    烟年又点点头。

    露生凉夜,月满京华,叶叙川捏了她袖下的双手?,竟是冰凉一片。

    他除下披风,兜手?披在她肩头。

    那披风尤带体温,比量着叶叙川高大身量裁制而?成?,温暖地?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许是当真冷极,烟年未拒绝。

    躺在叶叙川的臂弯中,她很快昏昏地?睡了过去。

    梦里她带着燕燕回到了北方,两人骑着马,驰骋在山川草原之间。

    醒来?时只见?叶府雕梁画柱,富贵锦绣,死?气沉沉。

    她又回到了樊笼之中。

    第49章

    此后许多夜, 烟年都梦到了燕燕。

    可梦里的燕燕不愿理她,只给她看一个?气鼓鼓的背影,多半是埋怨她杀了自己意中人。

    时至今日?, 烟年才恍然察觉,或许她从不了解燕燕, 当?她们两人一起爬上红袖楼屋顶揽胜之时, 她自己看的是山遥海阔,可燕燕看的却是万家灯火。

    人总爱说来日方长,可是浮生?来来往往,恍然如梦,来日?也许并不方长。

    那个?傻姑娘, 太渴望有人关心爱护自己了, 偏偏自幼得到的又太少, 她根本分?辨不清真心与假意。

    人世种种大抵如此,越是渴求,越是求而不得。

    细作生?前身后都要隐匿行踪, 有时他们的消失就如叶上蒸发?的露水,无?声无?息, 不留痕迹。

    燕燕死了, 梁几道也死了,案子自然了结。

    英国公府与皇城司均风平浪静, 无?事发?生?。

    汴京是个?荒唐的地方,在烟年家乡,每一头羊,每一只夜鸮都有关切它的人, 可在汴京,关切是一种昂贵的货品, 人人行色匆匆,醉生?梦死,好像活在一团巨大的泡沫之中。

    反而是叶叙川提了一句:“……皇城司死不认账,英国公府也没办法发?难,你这仇报得颇是时候,再晚就没有好机遇了。”

    好机遇么?她情?愿没有这个?机遇。

    烟年望向窗外。

    又一年海棠花开,遮天蔽日?烈烈如火,可是看花的姑娘已经不在了。

    令她想起旧日?里唱过?的曲子词: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除了不忘记她之外,烟年找不到其他纪念燕燕的法子,国公府无?声无?息处理了她的所有用?过?的物什,到头来,烟年连一件她的遗物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