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但你也该知道,即使没有这份虚名,我也会……”

    他话还未说完,烟年已经一个饿虎扑食,紧紧抱住了他。

    女人的尖下巴磕在肩头,硌得生疼。

    叶叙川下意识伸手扶住她:“小心跌跤。”

    “我情不自禁,喜不自胜,”

    烟年一面哽咽,一面眯眼窥探桌上半掩的信件。

    “……时?雍,你说你会娶我,你可知道我盼句话盼了多久,这些年命若转蓬,漂泊无依,终于有了一个归处,叫我怎能不悲喜交加!”

    这回答实在是无懈可击。

    叶叙川不由放柔了语气,轻拍她瘦得皮包骨头的后背,安慰道:“莫难过了,只?要你好好地跟在我身旁,今后你想要任何东西,我都?会一一为你寻来。”

    任何东西?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烟年目露怅然,自嘲一笑。

    金银珠玉,蜗角虚名皆不足贵,她想要的时?事太平,海晏河清,叶叙川注定给不起。

    是夜,烟年掐算着时?间,在子时?三刻准点尖叫一声:“啊!”

    随即慌忙坐起身,大口大口喘息起来。

    叶叙川睡得浅,几乎是瞬间拉住她的手,沉声道:“怎么了?”

    “时?雍,我梦见许多厉鬼……他们持长枪厚盾,满面是血,飘荡在我面前,问我在此地做甚,说我不该来这儿?……”烟年佯作惊恐,死死攥住叶叙川的手:“我吓得转头就?逃,然后……然后便醒了过来!”

    听闻她只?是做了噩梦,叶叙川紧张的神情略放松下些许。

    烟年早年经历太惨痛,睡眠质量一向?稀烂,时?常梦见地狱图景,并在睡梦中拳打脚踢,武德充沛。

    “别怕,”叶叙川安抚她道:“此处地处关隘,曾是古燕国?的战场,冤魂多些也是寻常。”

    “可我怕它们伤及我腹中孩儿?,”烟年打了个寒噤,一手覆上小腹:“那么强的怨气,我如何抵挡得了。”

    叶叙川拍拍她的背,诧异道:“你何时?开始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了?”

    烟年犹豫一刻后,扑入叶叙川怀中,闷声道:“我一个人时?自然不信,可如今却不同,涉及子嗣,总是宁可信其?有,不如你还是把我送回汴京吧,这地方?着实是有些吓人。”

    “不成。”叶叙川断然拒绝:“还未到三月,如何能受千里颠簸。”

    “那能否送我去近旁别的城池?我……我实在不想与冤魂为伴。”

    “连这个都?没法答应我么!”烟年眼角噙泪。

    “不能。”叶叙川不为所动。

    烟年威胁他:“那我看我们水火不容,也不必过了,你就?当没我这个侍妾,也没有这个孩子,咱俩一拍两散。”

    叶叙川:……

    这回烟年出奇的执着,软磨硬泡,装疯卖傻,挂在叶叙川身上熬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磨得他松了口。

    男人困倦不堪,揉着眉心道:“好,既然你这般不安,便送你去真定府的叶氏旧宅。”

    烟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时?雍待我真好,”她巧笑倩兮:“你会亲自送我前去安置的,对吧?”

    叶叙川叹了口气,不知如何应对烟年突如其?来的奇思妙想。

    近来她举止处处透露着怪异,与她平日大相径庭,他心中不免起疑。

    可是疑虑的种?子方?探出头来,就?被他生生掐灭。

    既然已经承诺了予她信任,便不能出尔反尔,烟年才思敏锐,见惯风月情浓,让她全?心依附,何谈容易,只?能细水长流,慢慢令她卸下心防,像个普通女孩儿?一样去爱一个人。

    这些时?日,他已明显感觉到烟年的转变。

    自挚友横死以来,她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执着地黏在他身边,哪怕他离开一会儿?,都?要过来瞧瞧他在做什么,夜里两人相拥而眠,她也一样非要把脑袋抵在他胸口边,好像只?有这样才安心似的。

    种?种?表现,究竟意味着她已爱上他,还是仅仅在罗织一方?陷阱,叶叙川不得而知。

    她是个极好的细作,做戏与骗人的功力绝佳,除非是遭遇了极度的悲恸,否则不会流露出任何真实情感。

    这令叶叙川感到矛盾。

    世人大多浅薄,心里的算盘只?消一眼就?能看得一清二楚,无趣而令人生厌。

    可烟年不同。

    这个女人有一副极为复杂的性子,心肠软,为在乎的人可以倾尽所有,可是在折磨她厌恶的人时?,又心狠手辣得厉害,时?而隐忍,时?而暴躁,时?而奋进,时?而颓唐,如六月的云一般易变,让叶叙川永远猜不到她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