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年也一起笑,眼?中隐隐有泪光。

    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药石无救,没想到她昔日的族人竟为她留下了一扇生门,无意间挽回了她挣扎绝望的灵魂。

    这些年为何执着于回乡,只因她知道,汴京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辽远的北方,这里有风雪、沃土、结冰的湖,最要?紧的是,这里有淳朴善良,认真爱着她的人。

    两月后,烟年回到沈州。

    正是珠珠学说话的时候,小丫头摇摇晃晃向她走来?,操一口模糊的奶音,一个劲儿地喊:“阿娘!”

    烟年疑惑,李大娘却颇为淡定:“老妹儿莫急,小孩子都是这样,学说话先从喊爹娘学起。”

    烟年点了点头,取出新买的貂皮小帽,往她脑袋上一扣,严肃道:“珠珠要?分清楚,我是珠珠的小姨,不?是珠珠的阿娘。”

    小丫头困惑地望着她。

    烟年道:“你?阿娘是小姨的姐姐,她为了保护珠珠,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珠珠要?记得?时时想她,好不?好?”

    李大娘闻言想起逝世了的杜芳年,默默背过身,抹下一把泪花。

    珠珠似懂非懂,又吃力地喊:“小……姨……”

    烟年喜得?手足无措:“珠珠叫我小姨了!”

    她一把捞起小丫头亲了一口,蹭着小丫头柔嫩的脸蛋,迫不?及待道:“珠珠,再叫一声!叫小姨!”

    珠珠一向乖巧,小嘴巴一张一合:“小姨。”

    烟年紧紧抱着她,泪水潸然?而下。

    血脉的延续何其奇妙,她怀抱着姐姐的血脉,冥冥中体会到一股温柔的力量,仿佛姐姐从未离去一般,风带着她的思念掠过耳边,佑护妹妹与女儿的岁岁年年。

    商路重建后,烟年的生活步入正轨。

    她本就生了一副爱自由的心性,在汴京城的十?二年,过得?味同?嚼蜡,无异于带薪坐牢,如今得?了自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从前看来?灰白?无趣的人生,居然?又重新恢复了光彩。

    指挥使说过一句至理?名言:当你?学会破罐子破摔,生活将豁然?开朗。

    旧日阴霾远去,布料、茶叶与药材填补了细作生涯留下的缝隙,她开始忙碌,行商、赚银子,赚许多的银子……赚银子后修房子,请护院,最要?紧的是——给珠珠买貂儿。

    什么叶叙川,什么指挥使,统统被她忘到九霄云外,她眼?里只有珠珠的貂儿,手里的生意,脚下的土地。

    她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自由。

    一千个日升与月落相接中,时间平静地流逝。

    珠珠是个神奇的幼崽。

    乖巧可?爱,集万千优良品质于一身,谁见了都要?感叹一句歹竹出好笋,王二郎这狗贼心黑手狠,怎么会生出了那么讨喜的丫头。

    小丫头长到四岁时,烟年终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之处。

    拉来?李大娘严肃探讨道:“姐,你?说珠珠是不?是个复生之人?“

    李大娘没跟上她的思路,一边啃着白?面?馒头蘸大酱,一边问道:“……复生之人是什么?”

    烟年道:“是近来?颇为风靡的话本题材,简单来?说,就是人横死之后,灵魂于世间游荡,遇到了将死的躯壳,一举夺舍,然?后……”

    李大娘听明白?了,递了一只蘸了大酱的馒头给烟年,总结道:“借尸还魂呗?妹子,你?可?当真是多虑了,珠珠天真可?爱,怎么可?能是孤魂野鬼呢?”

    “可?她也太早慧了吧!”

    烟年抓狂:“四岁不?正是满地撒野的时候吗?我这个年纪时撵鸡逗狗无恶不?作,上房揭瓦也不?是没干过,但大娘你?瞧珠珠,她对什么都没兴致,天天安静得?要?命,不?是拿树枝画画就是看蚂蚁搬家,这当真寻常吗?”

    烟年首次育儿,缺乏经验,如同?一个操心但束手无策的老妈子,时常忧虑珠珠的成长。

    李大娘则淡定得?多:“这不?仅寻常,还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恰恰说明珠珠有慧根,今后定是个读书苗子,班昭文君谢道韫,不?都是现成的前例?”

    烟年是何其精明的一个人,连叶叙川都没法欺骗她。

    然?而,这并不?妨碍她被李大娘忽悠。

    即使是怀疑一切的资深细作,也会迷失在旁人对自家幼崽的吹捧之中。

    烟年捏了捏袖口,脸上浮现出三分骄傲三分膨胀四分深以为然?。

    “你?说得?对。”

    “……她肖似我姐姐,都是难得?的才女。”

    “我晓得?了,不?能浪费孩子的天赋!”她猛一拍李大娘的肩,险些拍飞了后者手里的馒头:“我明日就出去给她请开蒙的师傅,要?最好的,老娘有的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