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火神,起初……确实是我的错。”

    他垂下眼帘,不敢直视李承越的目光:

    “蝎王与金蟾仙子联袂而至,他们许诺,只要趁您历劫、意识未醒之际,拘走您的魂魄。”

    “他们会趁机毁去您的凡胎,让您魂飞魄散……我,便能名扬三界。”

    “可当您的魂魄真的入殿时,”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带着一丝惊悸,

    “您的一言一行,您的眼神……都让我觉得,您已经恢复了!”

    “我不敢赌,火神!我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和死神殿……去赌您的神智!”

    “所以,我在铸成大错之前,将您送了回去。”

    死神苦笑一声,似乎想到了更糟的局面:

    “您的兄弟们,连同太子在内,竟先后找上了死神殿的门。”

    他像是破罐子破摔,索性将一切和盘托出:

    “哦,对了,还有一事我未曾禀报。”

    “为了能名正言顺地接近您、下手,我在洛水城建立的‘死神殿’,不过是个幌子。”

    “殿中所谓的杀手,实则都是我麾下的小鬼。”

    “凡人交手时的死伤,也只是障眼法,为的是掩人耳目。”

    最后,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投下了最后一枚炸弹:

    “除此之外……您的父皇,那位九五之尊,也曾是死神殿的座上宾。”

    李承越所有的慵懒瞬间褪尽。

    他甚至没有动,只是目光骤然凝固,像两柄无形的冰锥,死死钉在死神的心口。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冻结了,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胆寒:

    “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死神一个喘息的假象,随即,第二个字缓缓吐出,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真相。”

    李承越那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得死神几乎喘不过气。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涩地开口:

    “实际上……”

    话音未落,他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他不再看李承越的眼睛,而是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低沉而空洞,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那些被隐藏的阴谋、被掩盖的交易,就随着这单调的语调,一字一句,缓缓流淌出来。

    甘露殿内,烛火如豆,将一道孤影长长地投在冰冷的金砖上。

    夜已深沉,李景庭负手窗前,凝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墨色,仿佛要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自登基以来,他便是这天下至尊,是史书里笔下的圣明君主。

    可那龙椅之上,只有无尽的孤寒。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殿中,李承越怀中抱着两只小巧的白玉酒坛,落地时未起半分尘埃。

    他停在门廊的阴影里,望着父亲那被龙袍包裹的、略显佝偻的背影。

    在摇曳的烛光下,那曾如山岳般稳固的身影,此刻竟透着一丝苍老与寂寥。

    他喉头微动,终究还是压低了声音,像怕惊碎一地月光,轻唤一声:

    “……父皇。”

    李景庭缓缓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他凝视着这个最让他牵挂的儿子,疲惫的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如同冬日里稀薄的暖阳:

    “越儿?……夜深了,怎么还不睡?”

    李承越举起手中的白玉酒坛,像是献上稀世珍宝,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父皇,往日都是您赏儿臣酒,今日儿臣得了两坛绝酿,便想拿来与您分享。”

    “也好。”

    李景庭的笑声里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

    “朕反正也睡不着,便陪你这一回。”

    听到应允,李承越眼底的笑意彻底化开,明亮得如同星辰。

    他心中暗道:这可是凌深亲手所酿。

    父皇,您是第二个品尝的人。

    他垂下眼帘,掩去一抹复杂的情绪。

    就当是……谢你将我带到这人间,赠我这副血肉之躯吧!

    烛火摇曳,光影在父子俩之间拉扯,却驱不散殿内的沉寂。

    酒过三巡,李承越半倚着墙壁,醉眼惺忪,仿佛梦呓般开口:

    “父皇……儿臣年幼,您能给我讲讲,咱们这天盛江山,是怎么来的么?”

    李景庭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沉淀:

    “说来话长。”

    “前朝那位,是个只知享乐的庸君。”

    “他将你皇祖父封为护国公,却将整个江山社稷,都压在了你皇祖父一人肩上。”

    “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朝政荒废。”

    “是你皇祖父,南征北战,平定四海。”

    “朕与兄弟们,也皆随军出征,浴血奋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可待到功成名就,那昏君竟听信谗言,要诛我李氏满门。”

    “于是,你皇祖父怒发冲冠,率军直捣京师,取而代之。”

    小主,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李承越的一声酒嗝打破了沉默。

    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轻飘飘地抛出一句话:

    “父皇……可儿臣听到的版本,不太一样。”

    “我听说,前朝皇帝与皇祖父曾是刎颈之交。”

    “至于那些‘谗言’……会不会是有人故意设局,引皇祖父走上那条不归路呢?”

    李景庭瞳孔骤然一缩,声音冷了三分:

    “越儿,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死老头说的啊。”

    李承越笑得一脸无辜,仿佛只是在说一件趣事。

    “死老头?”

    李景庭眉心紧锁,

    “他是谁?”

    “父皇,这重要吗?”

    李承越摆了摆手,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我更想知道,我的叔伯们,究竟是怎么战死的?”

    “还有我的八个哥哥……为什么,只剩下太子一个了?”

    李景庭的眼神,瞬间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他沉声道:

    “你喝醉了。”

    “醉了?”

    李承越的笑容僵在脸上,换上一副委屈至极的神情,

    “父皇这是要赶儿臣走了?”

    “朕明日还要早朝,你回去歇着吧。”

    李景庭不再看他,径直朝外喊道:

    “福临!”

    大总管福临悄无声息地滑入殿内:

    “奴才在。”

    “送晨王回府。”

    “奴才遵旨。”

    福临上前,恭敬地将李承越扶起,半架半扶地带离了甘露殿。

    殿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李景庭独自立于窗前,夜风吹动他的衣袍,他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窗格上缓缓划过,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