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初至,熏风微醺。

    天盛王朝的万寿节,便在这最是繁盛热烈的时节,拉开了帷幕。

    皇城正殿,名为“太极殿”,此刻已是金碧辉煌,流光溢彩。

    殿顶的蟠龙藻井之下,巨大的“山河永固”金匾高悬,御座之上的龙凤呈祥宝座,在氤氲的龙涎香与百花香中,显得愈发威严庄重。

    天盛皇帝李景庭,身着十二章纹的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年过五旬,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威严的痕迹,但一双凤眼依旧锐利如鹰,不怒自威。

    此刻,他目光扫过殿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属于帝王的、掌控一切的从容。

    凤座之上,便是中宫皇后。

    她身着赤色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华贵雍容。

    她的眉眼温婉,嘴角含笑,目光始终柔和地落在皇帝身上,又时不时关切地瞥向皇子席位,母仪天下的气度尽显无遗。

    帝后之下,便是文武百官与后宫嫔妃。

    左侧文官,右侧武将,一个个身着朝服,按品阶排列,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仿佛放轻了。

    再往后,是各宫嫔妃的席位,环佩叮当,衣香鬓影,皆是国色天香,却都敛眉低首,不敢有丝毫逾矩。

    整个大殿,尊卑有序,井然严谨,却又因这节日的喜庆,而暗流涌动。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皇子席位。

    偌大的紫檀木长案上,只设了两个席位,显得有些空旷,却又因此更显出其主人的尊贵与特殊。

    居左而坐的,是当朝太子李承明。

    他身着一身东宫朝服,头戴金冠,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他坐姿端正,神情沉稳,举手投足间皆是储君的气度。

    他时而举杯,遥向御座,动作行云流水,无可挑剔,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完美得有些不真实。

    与他隔着一张桌案距离的,是晨王李承越。

    他身着与亲王规制相符的朱红蟒袍,却未戴束发之冠,仅用一根白玉簪随意地挽起那如墨般漆黑的长发。

    他的身形修长挺拔,眉眼深邃,透着几分不羁的洒脱与疏朗。

    与太子的严谨风格迥异,他斜靠在案几上,手中把玩着一个小巧玲珑的白玉酒坛子,目光则落在殿中那翩翩起舞的舞姬身上,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仿佛这满殿的庄重与繁华,都只是一场与他毫不相干的闹剧。

    一个如高山之巅的青松,挺拔端方,承载着整个帝国的期望;一个如深谷之中的幽兰,随性自在,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神秘。

    殿中,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舞姬水袖翻飞,如云卷云舒。

    歌舞升平之下,是无数道交织的目光。

    百官们在揣摩圣意,嫔妃们在暗自较劲,而所有人的视线,若有若无,都会在那两张皇子席位上短暂停留,而后又迅速移开。

    御座上的李景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自己这两个最出色的儿子,一个是他亲手培养、合乎礼法的继承人;另一个,则是他最疼爱、却也最让他放不下心的孩子。

    他的目光在他们之间逡巡,深邃的眼眸中,情绪复杂难辨。

    皇后则轻轻为皇帝续上一杯温酒,柔声道:

    “陛下,今日佳节,莫为俗事扰了兴致。”

    李景庭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与皇后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他仰头饮尽,声音洪亮地宣布:

    “众卿平身,开宴!”

    一声令下,钟鼓齐鸣,礼乐大作。

    万寿节的盛宴,在天盛王朝至高无上的权力中心,正式开始了。

    而这看似歌舞升平的盛景之下,属于皇权之争的无声较量,也已然拉开了序幕。

    乐声渐歇,舞姬们水袖轻收,如潮水般悄然退下,大殿复归庄严。

    李承明和李承越,捧着贺礼,稳步上前。

    李承越率先躬身,双手将一卷画轴高高举过头顶,声如洪钟:

    “父皇,儿臣献《松鹤延年图》,恭祝父皇万寿无疆,龙体康泰!”

    李景庭含笑颔首,身旁的大太监福临会意,立刻上前,与另一名小太监合力,在御座前缓缓展开画卷。

    画上苍松挺拔,仙鹤翩跹,笔力雄健,寓意吉祥。

    “好,好一个‘松鹤延年’!”

    李景庭抚着长须,龙颜大悦,

    “越儿这份心意,朕心领了。”

    福临与太监小心翼翼地将画卷收起,李景庭心情甚好,朗声道:

    “赏!黄金千两,御酒百坛!”

    “儿臣谢父皇隆恩!”

    李承越满面喜色,恭敬一揖,退回原位。

    轮到太子李承明,他上前一步,呈上一个紫檀木雕花的精致礼盒,语气温和而恭顺:

    “父皇,儿臣知您宵衣旰食,为国操劳。”

    “特觅得东海夜明珠一颗,愿此珠之光,能代儿臣为您照亮案牍,稍减辛劳。”

    福临躬身上前,双手稳稳地接过那只温润的玉盒,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小主,

    他将礼盒轻置于御案,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地开启了盒盖。

    一瞬间,柔和而清冷的光晕如水波般漾开,瞬间照亮了御案一角。

    盒中,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静静躺着,光华内敛,却又不容忽视,仿佛将东海的月色都凝聚于此。

    李景庭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艳。

    他探出手,竟亲自将那颗珠子托起。

    珠子触手生温,光滑冰凉,在他布满薄茧的指间,散发着幽幽的光。

    他满意地颔首,喉中发出一声畅快的喟叹:

    “好,好……太子有心了……”

    话音未落,他脸色骤然一变。

    一股腥甜猛地从他喉头涌上,像是铁锈味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言语。

    他猛地扭过头,避开了那颗明珠的光芒,也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噗——”

    一口暗红发黑的血,如同泼墨般重重地砸在金砖地面上,刺眼而粘稠。

    大殿之内,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陛下!”

    这一声惊呼,不知是谁先喊出口,瞬间点燃了整个大殿的恐慌。

    嫔妃的尖叫,臣子的惊惶,乱成一团。

    “父皇!”

    李承越从座位上弹起,脸上血色尽褪,不顾仪态地冲向御座。

    李承明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僵在原地,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气。

    他的眼神空洞而迷茫,完全无法理解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快!快宣太医!”

    福临的尖叫声划破了混乱,带着哭腔,他扑倒在御座边,抖得像风中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