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形几不可察地皱起眉头。

    如果嘉宾一共有六至七名,那么其中有一位摸鱼偷闲便不会很明显,但目前全场囫囵总共5人,常人乐的沉默便暴露无遗。

    对于节目来说,并不平衡。

    仅仅两个人讲话只会显得用力过猛,甚至有抢话之嫌。综艺更喜欢一击必中,命中率越高越好,娓娓道来和大段输出不适合多人企划,长时间霸占镜头,很容易被认为挤占了剩余出演者的谈话空间。

    曾经有人说,综艺节目露脸得靠抢话才行,抛接梗只存在于同公司或者私交良好的友人之间,现在的录制氛围更和平,未必明里暗里杀气腾腾,但镜头量仍需要艺人主动出击。

    反观当下,常人乐完全没有要插话的意思。

    他的手指微动,好几次欲言又止,但均未做出成果。他自某个节点放弃了尝试,仅仅恰当地拍手、微笑,插上一句无关紧要的语气助词。

    话题继续进行,两个小姑娘聊到他们日常生活安排,剧场工作和排练占据绝大部分日程,挤出打工时间都很困难。

    这段谈话逐渐深入,叶形认为不该这样下去。

    过了一会,他开口:

    “男生的话,情况会不会和女生不一样?”他显而易见地给在场唯一的男嘉宾抛话,“我记得出道前你就开始打工了,出道后情况有改变吗?”

    不算突兀,常人乐愣了一下。

    冬卉及时填补了这一段空缺,声音温柔,“心情上怎么样?”

    主观感受比客观叙述更容易回答,其他人都安静下来,镜头对准那张稚气未脱的男孩子式的脸,他有一瞬间的羞涩。

    大家都在等待。

    “……我感觉,很开心,”常人乐小声说,“也很害怕。”

    声音轻轻的,收音话筒质量还行,导演没有打断。

    现场反应大概让他觉得应该展开讲讲,于是他补充道:“可以说,打工多久,我就害怕了多久。”

    叶形盯着他,不要留白,他相信他的等待值得。

    再说多点。

    更多些。

    “你的打工一直持续到我们出道第二年,”叶形说。他们曾经是队友,虽然不至于私交多么深,但这些细节他都还记得,“出道两年期间,你也一直在害怕?”

    引导发问,应当迅速被叫停。常人乐看着叶形,弯起嘴角,在他饱满流畅的脸颊上落下一个笑容。

    “对,”他点头,“不如说,开始那几年,工作无法给我带来安全感,”他声音里带有无可奈何,“低收入让我感到害怕,所以我一直在打工。”

    太过现实,仿佛要把偶像职业带来的梦境打破。场下弥漫着窃窃私语,惠良坐在镜头外,饶有兴味地望向常人乐,转动笔杆的速度比以往更快。

    “只当偶像是养活不了自己的,”他视线望着mc,但在镜头里却宛如凝视着即将观看本期节目的所有观众,“如果要增收,一般就是通过打零工这种,合法、”

    他停顿了一下。

    “——也符合道德的手段。”

    他总结道。

    叶形不知为何,想到常人乐刚才问他的那句“你和尹朋池还有联系吗”。

    “符合道德”四个字听上去刺耳,比“合法”更甚,仿佛带有某种隐晦的暗示。叶形连忙望向staff的区域,副导演也停住了,他没有在白板上写任何内容,不要求这一段戛然而止,也不主张mc继续深入探索。

    在场不可能有人知道semistar曾经发生过什么。

    “我……刚出道那会儿,靠家里给生活费才算熬过去,”叶形抑制住想要咳嗽的冲动,他不能让这个话题展开,他做出过承诺,“啃老算是道德范畴的瑕疵吗?这么说,我的增收手段就是不符合道德的那种……”

    冬卉一脸严肃,接话道:“要是我儿子毕业三五年还完全靠我养他,在我看来算违法。”她顺着话题小小岔开,并增添小补丁,“当然,特殊情况除外。”

    叶形恰到好处地捂住脸,发出一声悲鸣。

    小姑娘的笑声响起,伴随着常人乐紧张的摆手一道录入音画,叶形不知道有没有糊弄过去,小心地转向镜头。

    “所以小朋友最好不要当偶像,”他说道,以一名前idol的身份言传身教,带有讽刺意味。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常人乐,“我们大部分都以为出道了至少就能养活自己,可现实总是很残酷。”

    常人乐点头,“想象和实际大相径庭,”他思索着说,“我出道前的所有假设,都跟后来的不同,”他纠结着措辞,歪过脑袋,“当然境遇也不至于非常坏,只是……”

    镜头持续对准常人乐,在这个时候,叶形没头没脑地想,他的时长应该足够了。

    “好像……小猫翻过身把肚皮给你摸,”常人乐皱着眉头,试着形容理想与真实的落差。摄影师给了他一个完美的特写,他在困惑,迷茫得宛如落单的小动物,“你一伸手,放到它的肚皮上,那确实是小猫的肚子……但是,”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软绵绵的绒毛下面全都是硬邦邦的腹肌。”

    空气停滞一秒。

    叶形第一反应是,“这家伙在说什么”。

    接着,他笑了起来,无关于打掩护或者拖节奏,他只是单纯地、自然而然地笑出声音。

    他是第一个,然后观众席也传来笑声。

    说实话,他不知道这到底好不好笑,也不知道正确的表现是什么。常人乐的场景模拟有点可爱,措辞有点天马行空,但都是有点,丝毫没有过激的部分。

    最重要的是,很符合他的人设。

    话题仍旧继续,似乎连布景都变得连贯。在接下来的部分,节奏越发顺畅。叶形看着实时画面中充斥着和谐笑容的场景,莫名有种预感。

    这只是常人乐的第一步。

    第10章 漏音

    冬卉刚散场就走了。

    她在录制的最后一次暂停间隙看了眼手机,随着阅读逐渐紧皱眉头,叶形认为她在担忧什么,焦躁中逐渐泛出一丝怒意。但她控制得很好,摄像机亮起后便毫无心不在焉的迹象。

    只是在结束的瞬间,她立刻起身,边走边解开麦克,交给她遇到的第一个工作人员。

    叶形甚至来不及和她打个招呼。

    步履匆匆,他远远盯着那个颇有气势的背影,好奇于发生了什么事。

    接着常人乐挪了个位置,靠得近了些。

    “我们好久没见了吧,”他打断叶形的凝望,俨然想要叙旧的样子,也许受适才录制的气氛影响,脸颊微微泛红。他正手忙脚乱地解开缠在衣服内袋里的收音设备,叶形伸手帮他把电线从机身褪下来,听他说,“有空的话——谢谢——有空的话要不要去哪里坐坐?”

    叶形顺道将自己的麦克也收好,递给一旁的导演助理,觉得没必要答应下来。

    “下次吧。”他模棱两可地说。

    毕竟冬卉说要请他们聚餐,他确实没时间和常人乐去哪里“坐坐”。

    虽然听起来非常像借口(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叶形站起身。

    他向出演者们告别,很难忽视常人乐那副强行制造的活力笑容,仿佛对被拒绝习以为常。叶形当然看得懂,他们曾经一起练习过。

    这是一件让人难过的事,对谁都一样。

    他悄悄叹了口气。

    叶形其实不讨厌常人乐,真的不讨厌,只是他们在队友时代关系就普通。一年多前,还有“semistar成员”这个共同名头将他们绑在一起,可一旦解散了,两个无法互相帮扶的小透明还要强行和对方交朋友,抱团起来总有点不对劲。

    他离开现场,经过惠良身边的时候,被制作人拦了一下。

    叶形一个趔趄。

    他无法忽视手肘上随意却坚定的力量,让他难以从物理意义上挣脱。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嘉宾继续话题?”惠良直截了当地问,表情看不出明确的喜怒,叶形懵了一秒,旋即想起自己在录制中岔开常人乐关于打工道德评价的发言。

    真实原因当然难以启齿,叶形咳嗽一声,“时长不够,”他谨慎地说,“况且,这个话题展开下去和节目主旨无关。”

    惠良注视了他一会,没有回答,好像要判断他的诚实。叶形心里打鼓,最后制作人拍拍他的肩膀,未置一词。

    叶形侧身,让制作人朝那些仍留在台上的艺人走去。

    背影很从容,他莫名感觉沮丧,好像他的回复有些微小的纰漏一般。

    不过话已出口,再怎么揣摩上意也于事无补。叶形照着原定路线离开,结束录制后,艺人应该各回各家,嘉宾大多靠经纪人接,像他和冬卉这种熟门熟路的无需谁来带领,可听着那些交谈的声音,叶形单独穿过人群时还是稍感寂寥。

    几个还在调试设备的工作人员和叶形讲了两句,语气松弛,一个都没提起冬卉要聚餐的事,叶形估计她没来得及通知,今天的晚饭估计在“不吃”和“随便解决”之间二选一。

    临时取消也没办法,毕竟她也很忙。

    冬卉的身份属性复杂,与b-plus实际控制人的婚姻关系使她很难回避公司事务,叶形不敢想象她的日程如何,但其中一定有一些他难以触及的企业管理内容。

    他继续走,准备顺道去一趟更衣室。《stage》把他和冬卉安排在同一件休息室的唯一不便就是换装问题,一般他这种等级的小艺人大多直接在休息室更衣,semistar刚出道那会儿,五个人上场前局促地挤在一个公用小房间里换表演服装。时过境迁,现在冬卉是他的领导,也是一名女性,叶形必须避开她。

    本楼层男女更衣室相邻,“更衣室丑闻”这种东西近乎于都市传说,叶形刚入行那会儿真的信过,不过现在他斥此为扯淡。

    毕竟每个房间(包括厕所)的安全措施都非常低劣,只依靠大楼入口和各楼层保安保全那么一点点可怜的隐私性,谁会为了追求刺激在更衣室做那种事。

    他一度怀疑,这幢建筑物的所有隔音预算都用在了录影棚,所以才会让每扇门后的秘密都这么容易泄露。

    叶形路过女更衣室,隔着门板听见了响动。

    说是响动并不确切——应该是说话声。

    “……这是违约……!”

    他停下脚步。

    并非对话,只有一个人单方面输出,大概率是在讲电话。他站在女更衣室的门外,祈祷表现得不像个变态。

    那是冬卉的声音。

    “……没空也得来!”语气不悦,态度十分强硬,叶形只能跟上支离破碎的一小部分,“道理在我们这边,‘二次照明’这个商标本身就……”

    后面零零散散的听不准确,但他清楚地捕捉到“二次照明”四个字。

    那是一支隶属于b-plus的偶像乐队。

    叶形停下一切动作,聚精会神地保持安静。走廊无人,其他节目大概尚未散场,给了他八卦的机会。

    “……他们还在合同期内……老阎的电话没打通?”

    音调刻意压低,却仍旧扩散得很清楚,他四下望了一眼,不再担心自己的可疑行迹,转而担心冬卉的话被无关人士听见。

    他明白了“违约”指什么——恐怕二次照明想要在合约期内从b-plus跑路。

    这么嚣张的吗。

    艺人和经济公司不是单纯的劳动合同关系,双方合约性质更类似于委托和居间,在幕后操纵显得格外重要的21世纪,虽然艺人确实为公司创收,但获得资源、树立形象、培训宣传均需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这些投入不论回报如何,从表面上来看,只会给艺人带来更严苛的违约条款。

    单方面的。

    所以叶形从签合同之初就发誓,在他的账户余额数字大到足够离谱之前,除非b-plus要炒他,或者有个更大的公司挖角帮他付违约金,否则他绝不主动谈解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