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兰督伊一愣。

    黑发领主一个手刀结结实实地劈过去,不将他弄晕这伤没法好好治。

    将失去意识的国王扶到榻上,埃尔隆德仍然无法松下一口气。

    “弗格斯,乔舒亚!”

    两个诺多军医掀帘进来了。

    “大人。”

    他脸色凝重地按住那道伤口,吩咐他们把戈雅芃草和消毒工具等拿过来。

    那道伤口十分凶险,只差一点就正中心脉,真难为他还能有力气跟他吵。

    从昏天黑地的白昼一直忙到夜幕低垂,直到缝好了创口埃尔隆德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失血引起的并发症有很多,瑟兰督伊的状况还需要时刻被监控着,想到那双眼睛,埃尔隆德在绷带中放了些能使精灵安睡的药物。

    他坐在榻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偏头看了一眼昏睡中的金发国王,瞟到他胸口挂着一条银链子。

    他有些奇怪,之前他满身是血,那银链子也沾了血污所以他根本未曾留意到。现如今洗干净创口之后,他才发现那上面还套着一个小小的银环,沾染了鲜血,却仍然闪耀着浅淡的银色光华。

    那是什么?埃尔隆德疑惑地拿起来一看,只见那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看那位置跟痕迹是半兽人的武器正好擦过去,也因此避开了心脉。黑发领主着实感叹造化无常,幸好他戴了这个,否则,麻烦就大了。

    他刚松了一口气,在下一瞬却宛如被人一拳击中了心脏。

    不!这不是寻常的……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藤蔓状的典雅圆环,脸色蓦地一白。

    这是佛瑞维尔!

    瑟兰督伊昏睡过去的第七天,亚尔维斯来了。

    国王不在的情况下,这位精灵在战场上有条不紊地整合队伍,安抚军心,迎敌冷静凶悍,不可谓不是大绿林王国的一员猛将。

    “埃尔隆德大人。”

    军医站起身来,抚平白衣上的皱褶,看着眼前满脸血污的精灵。他应该是刚才战场上下来还未及清理就赶了过来。

    “我王陛下情况怎么样?”

    埃尔隆德转头示意,看到那陷在床榻里毫无知觉但明显脸色已经好得太多的精灵,亚尔维斯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已疲倦至极的棕发精灵右手置于左胸,深深地俯首。

    “梵拉庇佑,烦劳领主大人,大绿林上下感激不尽。”

    “快别这么说,贵国陛下与我多年至交,我只不过略尽绵薄之力罢了。”埃尔隆德连忙扶起他。

    亚尔维斯抬头感激地看着这位博学仁慈的领主,稍稍有点惊讶,没听说瑞文戴尔领主受伤啊,他看上去怎么也这么苍白。

    “听说瑟……我是说贵国陛下,已经订立了婚约?”埃尔隆德不期而然转变了话题,平静地问道。

    亚尔维斯怔了一下:“是。”

    “这家伙……”埃尔隆德笑了一声,“还几百年的朋友呢,都没知会我一声。”

    “还请大人见谅。“亚尔维斯解释道,“实在是订婚仪式太过匆忙,陛下是在大军出发之前与露辛达小姐举行了订婚仪式,因此消息并不及传遍中洲大陆。”

    “露辛达?”埃尔隆德咀嚼着这个名字,在辛达语中,这个名字是,“森林的女儿……”

    “大人果然博学。”亚尔维斯诚心诚意地称赞道。

    黑发领主微微苦笑:“亚尔维斯大人也辛苦了,若无他事不必在这里耽搁太久,贵国陛下一醒来我就会派人通知大人。”

    他阖上了长长的眼睫,掩住了漆黑眼中那难以描述的一线悲凉。

    亚尔维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许久,方才沉默地转身走了出去。

    第31章

    “有没有比时间更强大的力量?”

    “有的,是遗忘。”

    “再漫长的时光也不一定能改变一个精灵,可彻底的遗忘却能将记忆重塑。”

    “你确定?”

    耳边传来她清淡如风的嗓音,有时欢乐,有时悲伤,有时带着笃定和无法忽视的坚决。

    “瑟兰督伊。”

    “嗯?”

    “在我看不清你的想法的时候,告诉我好吗?”

    “露西……”

    “我希望能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样,我可以尽我所能来为你分担它们。”

    “我会的。”

    ……

    “那你说出来啊。”

    “我喜欢你……的红头发。”

    “混蛋……我ada和布瑞安也有红头发,难不成你也喜欢他们?”

    “又有何不可?”

    “哼。”

    这地方没有高格罗斯刺鼻的气息。昏黄沉闷的天空像玻璃一样破碎开来,没有火焰,没有热浪,像有乐音缓慢流动的空气中只有微风阵阵,树影斑驳。

    他的手指勾勒过她高挺美丽的鼻,粉嫩舒展的唇。一遍又一遍。她的睫毛在他的指下缓缓颤动,一双碧眼愈显迷离通透。就仿佛熏人的阳光勾勒出最绚丽的油画。

    她是一团火,有着与他相同的灵魂。

    他知道,这是一团火,一团完完全全占据了他内心的火。

    他们站在所有精灵注视的地方,他们交换了依特尔纳和佛瑞维尔。

    然后他吻了她。

    她笑了,笑得真美。

    他没有告诉她?

    他只是觉得,她就应该是一直笑着的,美丽的,自由的,并且一直这样下去……

    可是……

    为什么她的面容此刻出现在他的面前,那么苍白,那么痛苦。

    就像鸟儿被折断了翅膀?

    她受伤了?

    露西……

    她在喃喃地说着什么?

    不,瑟兰督伊,这是梦,你得醒过来!露西,露西她很好!

    可她的声音如此地真切而悲伤。

    “再见了,瑟兰督伊。”

    空气中不再有安静的音乐……

    “不,你说什么?”

    “我是多么不愿意就这样离开……”

    “不可以……你明明答应过!”

    “对不起……”

    不再有缓慢流动的风……

    “除了王国我什么也没有,我早已失去了nana,失去了ada,可是露西,我不能,我不能连你也失去了!”

    “我违背了我的誓言……让你承受恒久的孤独……对不起……”

    不再有醇美的阳光和扶疏的树影……

    “我不会原谅你的……一生一世也不会……你敢骗我,你怎么能骗我?”

    可她的好看的,悲凉的笑容慢慢消融在一片浓雾中了。

    “瑟兰,我很痛。”

    他找不到她了!

    “我很痛。”

    “请求你……”

    不再有永恒恬淡的微笑……

    “我爱你。”

    “可是……”

    “瑟兰督伊。”

    整个世界突然天旋地转,全部变成她的影子,清晰的,远去的,模糊的,破碎的……

    像最坚硬的晶石也被轻而易举地摧毁,在风中散成了粉末,就这样,离他而去了……

    不行!醒过来,醒过来!

    榻上的精灵刷地睁开双眼,强烈的光线顿时充盈了视野,一尘不染的雪白帐顶映入眼帘。

    谁会用这个颜色搭营帐?除了那个洁癖的半精灵。

    一场噩梦还心有余悸,那样无可抑制的悲凉与无措从每个毛孔灌进去,他全身发寒,不由自主伸手握住了胸口的佛瑞维尔,那上面还有微温的温度。

    露辛达……

    只是梦,只是梦而已。

    意识一点点回复清明,他回想起埃尔隆德那重重的一掌。

    那么这里是军医的营帐?

    他扶着榻刚刚坐起来,帐帘就被掀开一角,他瞥见一方依旧混沌的天空。

    白衣黑发的半精灵走了进来,他脸色好像不太好,有种郁郁寡欢的神色,看着醒过来的他有些震惊,有些疑惑。

    “你醒了?”

    “……”

    “你怎么哭了?”

    他哭了?怎么可能?金发国王皱着眉,下意识摸摸眼角,竟然有一丝润泽。

    “你医术不精,我疼。”

    “……”

    “我躺了多久?”瑟兰督伊问,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坠入的梦境是如此冗长。

    “半个多月吧。”埃尔隆德有点挫败感,上前查看他的伤口,发现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刚微微松了一口气,视线又不由自主地移到那紧实胸膛上的银色佛瑞维尔,嘴里莫名地涌起苦涩的味道。

    察觉到他眼神虽回复清明,全身却仍处于紧绷的状态,他问:“做噩梦了?梦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