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的态度已经很明白了。

    朱氏睁开眼,眸光幽幽,没有不让他们来侯府,是最后的忍让。

    难道我要在这事儿上面和老爷做对不成?

    红翠说:老爷在大少爷的事情上从来没有大度过。

    也不能这么说。

    朱氏似乎不同意红翠的话,倩姐儿做错事情在先,能怪别人不客气么?

    倘若有人想那样害舒宁或者荣哥儿,我和那人拼命的心都能有,这么大的事情要如何容忍?只是我以为老爷会更客气一些,如今竟然已经宁愿这样避出去。

    有时候,奴婢真替夫人觉得委屈。

    红翠语气里很是不平,难道夫人这么多年做得还不够好么?

    可见有些事,同做得好或不好是没有关系的。

    朱氏扯一扯身上的绒毯说,我该看开了,你往后也不用替我觉得委屈。

    红翠闻言,识趣噤声。

    她不再多说什么,埋头帮朱氏按摩肩背、缓解疲劳。

    之前落马的那批官员空出来的位置需要填上。

    元宵节过后,永平帝特地将一批年轻官员放到外地去做事。

    俞景荣也在其中。

    他被委派到高柳县任知县,高柳县在山西,距离邺京是颇有一段路程的。

    俞通海对小儿子要外任这件事表现得十分的平静,毕竟大女儿当年随丈夫外任也是他主张的。不是不可以让女儿留在邺京,但小夫妻终究是不分隔两地好一些。

    他对俞景荣此次外任非常放心。

    朱氏却多少舍不得,这一去短则三年,长则不知几年,母子分离总归难受。

    娘亲,是我自己要去的。

    俞景荣没有对朱氏隐瞒自己的选择,您放心,我不会走得太久。

    他原本可以留在邺京,被安排到六部去做事。

    但是那个机会被俞景荣放弃了,他决定到外面去看一看。

    那些地方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主动请缨之后,几乎立刻得到同意,于是有了委派他到高柳县去的安排。对于这个外任安排,俞景荣也没有任何的不同意见。

    得知这件事时,朝廷的任命已经下了,朱氏晓得自己改变不了结果。

    再如何不愿意接受也不得不接受。

    舒宁出嫁,你也要到山西去行哥儿又在外面另置宅院,眼看着这侯府当真是要变得空空荡荡。朱氏叹气,你们都长大了,我也已经管不住你们了。

    您生我们养我们难道单单是为了管我们不成?

    俞景荣笑,母亲找点别的事情做吧。

    我记得母亲作画的功底很好,又写得一手好字,之前舒宁不是还帮大嫂画过插画么?若无什么事,母亲不妨也帮帮大嫂,还能顺便打发打发时间。

    多少年没有碰过笔,早忘了。

    朱氏看一眼自己的小儿子,好了,也不至于要你担心爹娘。

    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才是。想一想,朱氏又说,过几天你就得出发,好多东西还没有准备,我得催一下他们才行,还得看着点别是漏了什么。

    哎不忙。

    眼见朱氏起身,俞景荣扶她重新坐下,我东西不多,不着急。

    其实也用不着带太多的行李,路上难免会不方便。

    俞景荣顿一顿道,倒是有件事想同您说。

    朱氏仰头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荣哥儿想说什么事?

    俞景荣说:和舅舅一家有关系。

    忽然提及朱家,朱氏怔一怔,随即心里已经猜到几分俞景荣要说的话。

    和她大哥一家有关的事,还能是什么事?

    娘,我晓得你心软,顾念亲情,不可能狠下心不同舅舅一家来往。纵然看到朱氏脸色微变,俞景荣仍继续说下去,但是,这件事是必须有底线才行的。

    朱倩做出的那些事只是其一。

    事实上,还有更多您想不到的事情,他们一样做过了。

    俞景荣语气虽然比较平静,但听在朱氏耳中,不是不心惊肉跳。

    朱氏诧异追问: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挑拨舒宁和大哥的关系,打舒宁小的时候,便一直对她说大哥将来一定会欺负我们。同样的,他们不止一次来我这儿挑唆,要我和大哥争抢世子之位。

    其实大哥在乎过这些么?

    俞景荣冷笑一声,他从来不在乎这些,是因为真的不在乎。

    我也一样。

    而且我知道娘从没有期望过我去做那些事情。

    如果他的母亲希望他去争那些东西,便可以在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的时候给他灌输那样的想法。可是,他从来没有从自己娘亲口中听到过那种话。

    舅舅家确实不如侯府条件好。

    缓和语气,俞景荣接着道,您愿意帮衬他们一点乃是人之常情。

    善心归善心,该清醒的母亲也不能糊涂。

    他们倘若愿意为母亲多考虑一些,都不至于会做出那些事。

    朱氏一时哑口无言。

    她心下觉得俞景荣不该这么说自己的长辈,又知道会说这些是为了她好。

    往后,我、舒宁,包括大哥,都不在您的身边,您更该小心谨慎。俞景荣提醒自己的母亲,我唯独担心有的人会利用您这份善心,做出不好的事。

    娘日后会多注意的朱氏能操持好整个侯府,并不无能,此时面对俞景荣的话,她却只能这般应和一句。说到底,乍一下,确实是被自己儿子给说懵了。

    朱氏脸色凝重。

    说完自己想说的话之后,俞景荣便转移话题,舒宁明天会回来。

    明日么?

    朱氏说,她春节回来过,现在又不要紧么?

    她二哥眼看要走,她怎么能不回来送行?

    俞景荣笑,娘得让厨房好好准备舒宁爱吃的菜才行,不然一准和您闹。

    你妹妹当真从小便是个馋猫。

    朱氏想起女儿,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是得让厨房好好准备。

    翌日。

    刘煜送俞舒宁回宣平侯府,送到垂花门外便离开,只是说晚上会来接她。

    六殿下就这么走了?

    朱氏见刘煜离开,不由问俞舒宁。

    他说自己在要耽误我们好好吃饭和聊天。

    俞舒宁挽住朱氏的胳膊笑,所以就不留下来打搅我们的兴致了。

    哪有这样的事

    朱氏无奈伸手点一点俞舒宁的鼻子,你也不该同意的。

    哎呀,娘肯定又乱操心。

    俞舒宁带着朱氏往内院一面走,一面说,当真没关系的,您别慌啊。

    你呀

    朱氏忍不住念叨,六殿下对你好,你也不能像未出阁那样

    我知道,我知道,我有分寸。俞舒宁更无奈,以前总觉得娘和别人不一样,如今才突然发现,当娘的都一样呢,操不完的心还有念不完的话。

    你嫌烦了么?

    面对自己娘亲的质问,俞舒宁笑嘻嘻道,怎么会?盼着您多念叨我呢。

    俞景行和宋嘉月自然也回侯府了。

    大家聚在一起吃饭聊天,不谈论俞景荣要去外地,只说开心的事儿。

    因而,尽管今天是为俞景荣践行,席间却无悲伤的气氛。

    众人和和乐乐吃好这一顿饭。

    直到夜深,刘煜来接俞舒宁回去,俞景行和宋嘉月也准备回了。

    俞景荣送他们到垂花门外。

    早春的夜里依旧寒凉。

    尽管几个人身上都裹着厚厚的斗篷,仍能清楚感觉到寒意。

    墙角处一株绿萼梅花依旧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