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恩伯爵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瓦勒里安亲王,眼神深邃,像是在欣赏一幅名为《落魄皇族》的抽象画。

    “怎么?”

    瓦勒里安亲王冷笑一声。

    “来看我笑话的?还是想亲手砍下我的脑袋,去吉迪恩那条老狗面前摇尾乞怜,换个五万金币花花?”

    “五万金币。”

    戴恩伯爵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吉迪恩大公开出的价码,确实很诱人。”

    “哼!那是自然!”

    瓦勒里安亲王虽然成了阶下囚,但嘴还是硬得像煮熟的鸭子。

    “老子的脑袋,可是皇室限量版!当然值钱!”

    戴恩伯爵笑了。

    他并没有因为瓦勒里安亲王的无礼而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走上前,用手杖轻轻挑起瓦勒里安亲王的伤口。

    “听说,前几日帝都那场刺杀,是你策划的?”

    “是又怎样?!”

    瓦勒里安亲王猛地一甩头,那双肿胀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名为“孤勇者”的光芒。

    “吉迪恩那个篡权者!那个把帝国当成自家后花园的强盗!人人得而诛之!”

    “满朝贵族,只会像一群娘们一样在地下室里哭哭啼啼!只有我!只有我瓦勒里安!敢于向那头恶龙亮剑!”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仿佛那个在地下室哭得最大声的人根本不是他,而是他的双胞胎兄弟。

    此时此刻,他已经把自己催眠成了那个“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救世主。

    “虽然我失败了!但我无悔!”

    瓦勒里安亲王大吼道,声音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绝对不会向那个奸贼低头!你要杀就杀!我要是皱一下眉头,我就不姓奥古斯都!”

    这一番演讲,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就义演说”。

    戴恩伯爵静静地听着,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里,逐渐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却依然还要维持皇室尊严的老人。

    在这个所有人都明哲保身、趋炎附势的时代,像这样贵族,已经是稀有动物了。

    “好一个无悔。”

    戴恩伯爵忽然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背对着瓦勒里安亲王,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我年少时,曾见证过帝国的辉煌,那时候的帝国,虽然也有阴影,但至少……还有光。”

    “可现在……”

    他摇了摇头。

    “吉迪恩那个摄政王,把这个国家变成了一潭死水。”

    “贪婪、腐败、暴政……官员们只知道捞钱,贵族们只知道享乐,而平民……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我坐拥这座雾河城,看着繁华,其实不过是看着一艘即将沉没的巨轮上的最后一场狂欢罢了。”

    瓦勒里安亲王愣住了。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刚才还准备拿他换赏金的伯爵。

    “你……”

    “亲王殿下。”

    戴恩伯爵猛地转过身,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名为“理想”的火焰。

    “如果我把你交给吉迪恩,我只能得到区区五万金币,但我会失去我的良心,也会失去改变这个国家最后的机会。”

    “但如果……我放了你呢?”

    “什么?!”

    瓦勒里安亲王以为自己耳朵被打坏了,出现了幻听。

    戴恩伯爵没有解释。

    他大步走上前,从靴子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瓦勒里安亲王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以为这就要“上路”了。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而是手腕上一松。

    绳索被割断了。

    “哐当。”

    瓦勒里安亲王软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条被扔回水里的鱼。

    “你……你这是……”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戴恩伯爵。

    戴恩伯爵将匕首收回,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副优雅的贵族派头。

    “亲王殿下,您刚才说,您敢于向恶龙亮剑。”

    “那么,您敢不敢带上我这把剑?”

    “我,里克·戴恩,愿意放弃这雾河城的伯爵之位,放弃这里的家财,追随殿下!”

    “我们要去组建一支勤王之师!我们要打回帝都,砍下吉迪恩的脑袋,把这个腐朽的帝国,翻个底朝天!”

    这一刻,戴恩伯爵的形象在瓦勒里安亲王眼中瞬间高大了起来,仿佛身上散发着金色的圣光。

    这就是传说中的……ssr级队友自动送上门?!

    这就是主角光环吗?!

    瓦勒里安亲王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一把抓住戴恩伯爵的手,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戴恩!哦不,里克!你……你就是我的亲兄弟啊!”

    “只要我能东山再起,你就是帝国的宰相!这天下,咱们兄弟俩……一人一半!”

    深夜,月黑风高。

    雾河城的后门,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没有了之前的狼狈,瓦勒里安亲王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便服,虽然脸还是肿的,但精神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小主,

    他的小孙子也已经在马车里睡着了。

    戴恩伯爵只带了简单的行囊,以及一把跟随他多年的佩剑。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在其中生活了半辈子的城市,看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中沉睡的伯爵府。

    没有留恋,只有决绝。

    “走吧,殿下。”

    戴恩伯爵跳上马车,亲自拿起了缰绳。

    “我们去哪里?”

    瓦勒里安亲王问。

    “去北方。”

    戴恩伯爵的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

    “那里,或许有我们需要的人,也或许……有我们能借到的兵。”

    “驾!”

    马车融入了夜色,朝着北方的冻原疾驰而去。

    戴恩伯爵,这位前半生都在丝绸和红酒中度过的优雅贵族,此刻却像个熟练的老车夫一样,挥舞着鞭子,在冷风中把马车赶得飞快。

    “驾!驾!”

    风灌进他的领口,吹乱了他的发型,但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这就好比一个在公司内唯唯诺诺干了半辈子的老实人,突然有一天不仅裸辞了,还顺手把老板的桌子给掀了,那种打破枷锁的快感,简直比初恋还要刺激。

    车厢里,瓦勒里安亲王透过缝隙,看着戴恩伯爵那并不宽厚但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老狐狸般的微笑。

    他赌对了。

    在这个崩坏的世道里,聪明人太多,傻子太少。

    而像戴恩伯爵这种——既有能力、有家底,脑子里还装着“家国天下、骑士精神”这种过时玩意的“极品傻子”,更是比巨龙的眼泪还要稀缺。

    “里克。”

    瓦勒里安亲王在车厢里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慢点吧,前面路不好走,别把马累死了,咱们现在可是穷光蛋,换不起马。”

    “殿下放心!”

    戴恩伯爵头也不回,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亢奋。

    “这条路我熟!当年我游历北境,走的就是这条道!”

    “那就好,那就好……”

    瓦勒里安亲王怀里抱着还在熟睡的孙子,眼神却逐渐变得阴冷。

    他摸了摸自己那还在隐隐作痛的脸颊,那是狱卒留下的纪念。

    “吉迪恩……”

    他低声喃喃,语气像是在咀嚼一块带血的生肉。

    “你等着,我一定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