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世界崩塌的错觉只持续了半个呼吸。

    原本那些如蜡油般融化的墙壁和楼梯,在视野中迅速拉长、扭曲,最后被一种狂暴的赤红色彻底吞没。

    脚下不再是冰冷的镜面,而是滚烫且黏稠的灰烬,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鞋底在发软。

    林渊猛地抬起头。

    天空是暗沉的酱紫色,像是凝固的血块。

    一座无法形容的巨型古城正横亘在前方。

    城内火光冲天,无数飞檐斗拱在烈火中如枯叶般卷曲、崩碎。

    那种灼热不仅烫缩了皮肤,更像是在直接炙烤林渊的灵魂。

    左臂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绞痛。

    那刺入皮肉的黑笔尖并没有安分下来,而是在皮下疯狂游走,最终在手腕上方三寸处,生生勒出了一道漆黑的圆环。

    【断梦环已生成……】

    【正在强行摄取场景能量,平衡宿主神志……】

    一股暴戾的吸力从那漆黑圆环中喷薄而出。

    空气中那些游离的、足以烧穿常人神识的火毒,此刻竟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化作肉眼可见的火红流光,疯狂地撞入林渊的左臂。

    这滋味并不好受。

    林渊感觉整条左臂像是被塞进了一台正在全速运转的绞肉机里,每一根血管都在膨胀,但他那种几乎要崩溃的眩晕感,确实因为这些能量的注入而暂时稳住了。

    “这地方……”

    林渊眯起眼,顺着城门踏入了这片炼狱。

    街道两旁到处是燃烧的断壁残垣。

    在那滚滚浓烟中,一个个佝偻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爬行。

    “林……林渊……”

    一个浑身被烧得焦黑、连皮肉都绽裂开来的老农拦在了路中间。

    林渊瞳孔微缩。

    那是老农阿夯。

    在守陵的那几年里,这老实巴交的汉子常会送些自家腌的咸菜过来,就在前几天,他还在村口和林渊打过招呼。

    可当林渊看向街道尽头时,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在那燃烧的巷弄里,竟然有几十个、上百个“阿夯”。

    他们有的趴在井边哀嚎,有的被倒塌的房梁压住了下半身,有的正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所有人的面孔,竟然一模一样。

    “救我……”

    眼前的阿夯伸出那只已经碳化的手,死死抓住了林渊的衣角。

    林渊本能地调动体内的归墟之力,试图熄灭对方身上的火焰。

    然而,当他那带着暗红光芒的手指触碰到阿夯的一瞬间,触感却是一片虚无。

    那根本不是温热的血肉。

    就像是手指戳进了一团由干燥灰烬堆成的空壳,随着林渊的触碰,“阿夯”那张痛苦的面孔瞬间垮塌,连同整个人影都化作了一蓬黑烟,消散在火光之中。

    不仅是这一个。

    随着林渊的介入,周围那些凄厉哀嚎的“阿夯”们像是受到了某种连锁反应的影响,一个接一个地崩裂、瓦解。

    这不是真实的人。

    林渊嗅了嗅空气中那股味道。

    除了焦糊味,还有一种浓郁得化不开的酸楚、绝望和不甘。

    这里的每一团火焰,竟然都是由某种扭曲的执念构成的。

    他的归墟之力对真实的血肉是良药或杀招,但对于这种纯粹由“心念”构成的幻象,却是最致命的溶剂。

    他救不了他们。

    或者说,他正在亲手毁掉这些已经死过无数次的记忆残片。

    林渊攥紧了拳头,感受着左臂上断梦环那越来越急促的跳动,目光穿透重重火幕,望向了古城最中心的位置。

    在那里,有一座高耸入云的祭坛。

    即便是隔着半座城,林渊也能感觉到那里的气息——那种令他血液几乎冻结的熟悉感。

    他开始狂奔。

    脚下的灰烬被风卷起,像是一群嘶哑的幽灵在身后追逐。

    当他踏上祭坛那被烧成琉璃状的台阶时,呼吸猛地一滞。

    祭坛中央,一个熟悉得让他觉得恶心的背影正负手而立。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纤尘不染的林家华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甚至连举手投足间那种温文尔雅的气度,都像是从林渊最遥远、最模糊的豪门梦境里拓印出来的。

    那是另一个“林渊”。

    相比于此时满身血污、眼神暴戾的自己,那个人更像是林家这种名门望族里养出来的完美接班人。

    温顺、克制、无懈可击。

    更让林渊脊背发凉的是,那个“自己”此时正牵着夜凝霜的手。

    夜凝霜穿着一身鲜红如血的祭服,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任由那名替代者牵引着,一步步走向祭坛中心那口吞吐着暗红色舌火的巨大熔炉。

    【叮——检测到宿主本体。】

    【连接重置中……请求归位……】

    脑海中,系统那冰冷的机械音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和错乱。

    它在试图抛弃林渊,转而去识别那个“温顺版”的替代者。

    “滚回去!”

    林渊在心底怒吼一声,赤红的右眼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华,硬生生压制住了系统的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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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要我的命,还得看你手里这支笔,写不写得动我!”

    林渊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祭坛顶端。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上祭坛顶层的刹那,侧方的空气突然像纸张一样折叠、隆起。

    一个薄如蝉翼的身影从阴影中无声滑出。

    那是个穿着灰白色长袍的男人,但他的身体却是扁平的,侧面看去几乎只有一条细线。

    他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墨点,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张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影撰师·残页。

    “故事……不能有变数。”

    那影撰师抬起枯瘦的手指,数道漆黑的纸带从他宽大的袖口中喷涌而出。

    那些纸带在空中飞速旋转,每一条上面都用鲜红的朱砂写满了诡异的咒文。

    它们像是有生命般互相编织,形成了一张巨大的蛛网,试图将林渊整个人捆死,拖入旁边那面正泛起涟漪的巨大镜面墙壁中。

    “碍事的东西!”

    林渊根本没有减速,他猛地挥动左臂,断梦环上那漆黑的圆环瞬间扩大了一圈。

    一股恐怖的黑洞吸力在掌心炸开。

    那些足以分金断石的纸带还没等触及林渊的皮肉,便被断梦环流露出的规则之力生生扯碎。

    不仅如此,由于距离太近,影撰师那薄如蝉翼的半边身躯,竟然也被这股蛮横的吸力扯得四分五裂。

    大片的墨迹在空中飞溅,纸张撕裂的刺耳声响彻祭坛。

    林渊踩着那一地碎纸,轰然落在了祭坛中心。

    他挡在了那个温顺版“林渊”的面前。

    两人对视。

    那替代者停下了脚步。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愤怒,反而露出一个极其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微笑。

    “你终于来了,那个活在泥潭里的……我。”

    替代者的声音平稳而充满磁性,但在林渊听来,却像是一根细针,直接扎进了他大脑最深处的禁区。

    他缓缓凑近林渊的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在那些雨夜里,当你看着老瞎叔为了讨几口冷饭被人踢断肋骨时,你心里其实在想……要是他能早点死掉就好了,对吧?”

    林渊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是他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甚至在梦里都要死死埋葬的卑劣念头。

    那是他在最绝望、最自卑的时刻,偶尔闪过的一丝名为“自私”的恶毒。

    心防被撕裂的瞬间,林渊感觉大脑仿佛被重锤击中。

    “轰——!!!”

    就在这恍神的刹那,两人身后的熔炉突然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原本暗沉的火苗瞬间化作了狂暴的赤红巨浪,像是一头从深渊中苏醒的巨兽,猛地从炉口倒灌而出!

    那滚烫的火舌在空中打了个旋,毫不留情地卷向了神情呆滞的夜凝霜,瞬间将她的半边身躯吞没在了一片刺眼的红光之中。

    林渊眼眶欲裂,右眼里那颗新生的赤红眼球,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某种毁灭性的危机,开始疯狂地跳动。

    一种从未有过的剧痛,正从眼窝深处,如同火山爆发般彻底炸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