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剧痛不仅没有让林渊昏厥,反而像是一针高浓度的兴奋剂,强行撑开了他濒临崩溃的意识。

    右眼视野中,那漫天的火红正以一种疯狂的倍速扭曲、放大,仿佛整个世界都要被这只饥渴的眼球吞入腹中。

    不,不能让它乱吃。

    林渊死死咬着牙,脖颈青筋暴起,凭借着最后一丝清明,将全身翻涌的血气强行从右眼处截断,尽数灌入那只刚刚完成异化的左臂。

    “给我……回来!”

    一声嘶哑的咆哮从喉咙深处挤出。

    左臂上的黑色墨痕仿佛活了过来,那个原本只是勒进皮肉的“断梦环”,此刻竟凭空向外扩张,化作一个直径尺许的漆黑空洞。

    没有风声,也没有热浪。

    那股正要吞没夜凝霜的狂暴火舌,在触碰到这黑色空洞边缘的刹那,就像是遇到漩涡的流水,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肆虐姿态。

    原本炽热的高温被那个黑环一口吞下,经过断梦环内部某种诡异规则的转化,竟变成了一股至阴至寒的气流,从林渊的手肘处反向喷出。

    这一吸一喷之间,巨大的反作用力带起一阵凛冽的寒风。

    此时正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夜凝霜,像是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被这股柔和却强劲的阴风裹挟着,直接抛飞出了祭坛中心的危险区域,重重地摔在十几米开外的石阶上。

    火口夺人。

    林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那只异化的左臂便传来一阵像是骨髓被冻结的酸麻感,刚才那一下强行转化“剧情火焰”,显然超出了他目前的负荷。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婉转的笛声,突兀地穿透了烈火燃烧的噼啪声,钻进了林渊的耳膜。

    那声音清越、温柔,带着一种令人想要卸下所有防备的慵懒。

    林渊那原本紧绷如弓弦的肌肉,在这笛声入耳的瞬间,竟然诡异地松弛了下来。

    祭坛中央,那个穿着得体华服的“温顺版林渊”,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支通体翠绿的碧玉笛。

    他微闭着双眼,神情陶醉,十指在笛孔上优雅地跳跃,吹奏的曲调,竟然是林渊记忆深处,那个早已模糊的母亲在雨夜哄他入睡时的安魂曲。

    “睡吧……睡吧……”

    脑海中仿佛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低语,不断冲刷着林渊的战意。

    那种感觉太舒服了,就像是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三天三夜的人,突然跌进了一床晒透了阳光的棉被里。

    林渊眼中的红光开始涣散,那种因为常年警惕而绷紧的神经正在一寸寸瓦解。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大脑明明还在疯狂预警,可双腿的膝盖却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正不受控制地慢慢弯曲,朝着那个冒牌货跪了下去。

    这是“设定”上的压制。

    在镜奴教编写的脚本里,那个温顺的林渊是“主”,而在这个残酷世界挣扎求生的他,是注定要被驯服的“兽”。

    就在林渊膝盖即将触地的刹那,祭坛一侧的阴影里,影撰师·残页那扁平的身躯再次蠕动。

    “完美的构图……”

    残页沙哑地赞叹着,枯瘦的手指猛地一弹。

    嗖嗖嗖——

    几十条写满咒文的灰白纸带,如同捕食的毒蛇般贴着地面游走,无声无息地钻入了林渊脚下的影子里。

    一旦影子被这些纸带钉死,哪怕林渊清醒过来,他的肉身也会像皮影戏里的傀儡一样,被永远固定在这个屈辱的下跪姿势上。

    “想让我跪……你配吗?!”

    生死关头,林渊

    并没有试图去对抗那股控制身体的怪力,他猛地张开嘴,舌尖在牙齿间狠狠一错。

    咔嚓。

    剧痛伴随着满嘴的血腥味瞬间炸开。

    这种源自肉体最直接、最原始的痛楚,如同一把尖刀,硬生生撕开了那层笼罩在识海上的温柔迷雾。

    就是现在!

    趁着身体僵直解除的一瞬间,林渊并没有起身,而是借着下跪的势头,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同时在心中对系统下达了指令:

    “吞噬!目标——音波共鸣!”

    【正在解析音频频率……归墟吞噬开启。】

    林渊那只赤红的右眼瞬间化作漩涡。

    空气中那些无形的音波,在系统的视野里变成了实质化的蓝色线条。

    随着右眼那恐怖吸力的爆发,这些线条不再是安抚灵魂的乐章,而是变成了被强行扯断的琴弦。

    那支在“温顺版林渊”手中原本坚硬无比的碧玉笛,因为内部承载的音律规则被暴力抽空,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玉笛炸裂,碎片飞溅,划破了冒牌货那张完美无瑕的脸。

    笛声戛然而止。

    “你……”

    那个一直保持着优雅风度的替代者,第一次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随着媒介的破碎,他那张原本温润如玉的面皮,竟然开始像受热的蜡像一样迅速软化、流淌。

    原本挺拔的五官此刻变得歪斜扭曲,那双充满怜悯的眼睛更是直接滑落到了脸颊位置,显得既滑稽又惊悚。

    小主,

    “没人教过你,演戏别太投入吗?”

    林渊根本不给他重组的机会,脚掌狠踏地面,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瞬间冲破了那层还未消散的音障。

    左手断梦环黑光大盛,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五指成爪,狠狠扣住了那个正在熔化的脑袋。

    呲——

    那是高温烙铁按在生肉上的声音。

    林渊的手指直接没入了对方那如烂泥般的颅骨之中。

    他并不想单纯杀人,他要读取这个替代者的记忆,弄清楚镜奴教到底在这具躯壳里藏了什么秘密。

    然而,手指传来的触感却让林渊心头一凉。

    空荡荡的。

    这具看似完美的躯壳里,根本没有脑组织,也没有任何灵魂波动。

    在手指触及核心的瞬间,林渊只摸到了一张湿漉漉、油腻腻的符纸。

    他猛地将那符纸扯了出来。

    借着周围的火光,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张皱巴巴的黄纸上,用朱砂草草写着三个字——【弃置品】。

    这是一个陷阱?

    还是说,从一开始这个所谓的“完美林渊”,就只是一个用来消耗他体力的各种一次性道具?

    还没等林渊想明白,失去了符纸支撑的冒牌货彻底崩解成了一滩黄色的尸油,顺着祭坛的缝隙流进了下方的熔炉。

    轰隆——!!!

    那口原本就被林渊吸走大半火力的熔炉,在接触到这股尸油后,发生了剧烈的殉爆。

    并没有岩浆喷涌。

    随着炉壁的炸裂,无数灰白色的碎片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

    林渊下意识地抬手格挡,一片碎片划过他的手背,并没有留下伤口,反而让他脑海中闪过一个陌生的画面:一个女人正绝望地在枯井边哭泣。

    记忆碎片?

    这熔炉烧的,竟然全是活人的记忆?

    “凝霜!”

    林渊顾不得去分辨那些纷乱的画面,转身冲向祭坛边缘,一把抓向刚刚被他救下的夜凝霜。

    然而,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瞳孔骤缩。

    冰冷、滑腻,且……虚无。

    眼前的“夜凝霜”并没有实体,随着林渊的触碰,她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就像是一个正在消散的肥皂泡。

    “咯咯咯……”

    残页那令人牙酸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每一片飞舞的记忆碎片都在替他发声。

    “你救下的,不过是一个早已被剪切掉的废稿。”

    “真正的女主角,早在你踏入这片钟楼的时候,就已经被送进了这座城的‘心脏’——焚稿炉的真正核心。”

    林渊看着手中彻底消散的虚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就在这时,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咯吱……咯吱……

    一种细密而急促的啃噬声,突兀地从祭坛崩裂的缝隙深处响起。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有成千上万只极度饥饿的小兽,正在黑暗中疯狂地磨着牙齿。

    那些原本漫天飞舞的灰白色记忆碎片,此刻仿佛受到了某种不知名力量的牵引,不再四散飘落,而是开始诡异地向着那些漆黑的缝隙汇聚。

    林渊左臂上的断梦环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是一种遇到了天敌般的本能预警。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专门以记忆为食的东西,闻着味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