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让人头皮发麻的啃噬声,并不是从单一方向传来的,而是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的黑暗缝隙里渗透出来。

    起初只是一两团漆黑的墨点,在满地狼藉的灰烬中快速蠕动,紧接着,墨点膨胀、拉长,化作一只只半人高的巨型硕鼠。

    它们没有皮毛,通体由浓稠的黑色梦魇体构成,唯有一双猩红的小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贪婪的凶光。

    一只梦蚀鼠猛地窜起,半空截住了一片正在飘落的灰白色记忆残片。

    咔嚓。

    随着那声脆响,林渊正在结印的左手猛地一僵。

    他惊恐地发现,关于“归墟·指渊”这一招起手式中最重要的灵力运转路线,竟然在脑海中凭空消失了。

    大脑里就像是被硬生生挖去了一块肉,只剩下突兀的空白和接不上的断层。

    该死,这些畜生吃的不仅仅是记忆,是他的战斗本能和立身之本。

    若是在这里被吃空,他就会变回那个任人宰割的林家弃子。

    吱吱——!

    尝到了甜头的鼠群瞬间沸腾,黑压压的一片如潮水般涌向空中那些飞舞的碎片。

    “滚开!那是老婆子的柴火!”

    一声如破锣般的嘶吼炸响。

    浓烟深处,一个佝偻得几乎脸贴地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那是个满脸褶皱如同干枯树皮的老妪,背上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破竹筐,手里挥舞着一把烧得通红的巨大的铁火钳。

    焚稿婆。镜奴教里专门负责清理“废弃剧情”的清道夫。

    她手中的铁钳在空中舞出一道残影,精准地夹住几只抢食的梦蚀鼠,稍微一用力,便将那些怪物捏爆成一滩黑水,紧接着贪婪地将空中的记忆碎片扫入背后的竹筐。

    那是林渊在这个诡异世界里安身立命的经验,绝不能落入这疯婆子手里。

    林渊强忍着脑中因记忆缺失带来的眩晕感,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猎豹般扑向焚稿婆。

    左臂断梦环嗡鸣震颤,蓄势待发。

    就在他距离焚稿婆不足三丈时,一道熟悉且凄惨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地缝中钻出,死死挡在了必经之路上。

    “林家娃子……你要去哪?”

    林渊急停,鞋底在祭坛的地面上磨出一串火星。

    面前拦路的,正是那个老农阿夯。

    只是此刻的他,不再是之前那副被烧焦的模样,而是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井里捞出来,皮肤泡得发白肿胀,只有那双眼睛,浑浊却死死地盯着林渊。

    “俺给你的咸菜还在瓮里呢……你咋就不救俺?你明明有本事……你咋就看着俺死?”

    阿夯的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着林渊的神经。

    一股巨大的酸涩感瞬间涌上鼻腔。

    林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原本凝聚在掌心的暴戾气息,竟然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愧疚感而出现了致命的迟滞。

    那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是最不设防的角落——对于无辜者因自己而死的无力感。

    哪怕理智告诉他这是假的,可身体的本能反应却骗不了人。

    就在这一瞬间的僵直中,焚稿婆阴恻恻的笑声响起。

    她那把巨大的铁钳像毒蛇出洞,带着滚烫的风声直奔林渊的咽喉而来。

    “心软是会死人的,后生。”

    铁钳上的热浪已经燎卷了林渊额前的碎发。

    但也正是这股刺痛,像是一盆冰水浇醒了林渊。

    他看着眼前那张写满怨毒的“阿夯”的脸,眼神逐渐从迷茫转为冰冷。

    真正的阿夯叔,绝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人,那个朴实的汉子直到死,想的也是别给守陵人添麻烦。

    这东西,只是披着故人皮囊的垃圾。

    “既然死了,就别再出来丢人现眼。”

    林渊不再后退,左臂猛地向前一探,并没有去格挡那把铁钳,而是五指张开,掌心那个漆黑的圆环瞬间扩大到了极限。

    “断梦环·吞噬领域,开!”

    以林渊为中心,一股不讲道理的恐怖吸力骤然爆发。

    既然分不清真假,既然这里的一切都是由“记忆”和“能量”构成的,那就全部吃掉。

    不管是阿夯的幻影,还是周围那群疯狂抢食的梦蚀鼠,甚至连同空气中游离的火毒,统统被卷入了这个黑色的漩涡之中。

    挡在面前的“阿夯”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巨大的引力扯成了碎片,化作精纯的精神能量涌入断梦环。

    周围那十几只梦蚀鼠更是像被卷入风暴的枯叶,吱吱乱叫着被强行绞碎。

    【叮——强制摄入杂乱记忆流。】

    【精神污染度上升……宿主五感获得爆发性增强,持续时间:十息。】

    脑海中瞬间涌入无数嘈杂的声音:老鼠的饥饿、阿夯临死前的恐惧、火焰的灼烧感。

    这些庞杂的信息几乎要撑爆林渊的脑壳,但与之相对的,是他的感知力在这一刻被拔高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慢了下来。

    焚稿婆那把原本快若闪电的铁钳,此刻在林渊泛着红光的视野里,慢得像是在蜗牛爬行。

    小主,

    他侧身,铁钳擦着鼻尖掠过。

    焚稿婆见一击不中,怪叫一声,反手从背后的竹筐里抓出一大把发黄的废弃稿纸,猛地扬向半空。

    “给我烧!”

    那些稿纸迎风便涨,上面的字迹扭曲燃烧,瞬间化作数十支带着绿色鬼火的利箭,封锁了林渊所有的闪避空间。

    这就是“剧情杀”。

    在镜奴教的剧本里,此时的林渊应当被乱箭穿心。

    但在五感强化的林渊眼中,这些并非无解的箭矢。

    【解析完毕。弹道轨迹已标注。】

    林渊的右眼红光大盛,那些火箭的飞行路线上,瞬间浮现出无数条虚数线条。

    他甚至能看到这些能量箭矢最为薄弱的节点。

    他没有躲,反而迎着箭雨冲了上去。

    右手探向腰后,抽出了一支满是锈迹的铁笛——这是他在守陵岁月中,用来驱赶野兽的粗糙物件,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兵器。

    “破!”

    林渊的身形如鬼魅般在箭雨的缝隙中穿梭,手中的锈笛不仅是钝器,更是仗着系统赋予的吞噬特性,精准地敲击在每一支火箭的能量节点上。

    铛铛铛铛!

    密集的撞击声连成一片。

    那些足以洞穿金石的火箭,在触碰到锈笛的瞬间,内部的火精竟被铁笛上的锈迹疯狂吸纳,转眼间便化作废纸灰飞烟灭。

    锈笛变得赤红滚烫,握在手中如同烙铁,但林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十息时间,够了。

    最后一步踏出,林渊已经欺身至焚稿婆面前。

    老妪那张干枯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她下意识地举起竹筐想要格挡。

    “还给我!”

    林渊一声暴喝,赤红滚烫的锈笛狠狠砸偏了对方的铁钳,蓄力已久的左手如同一把烧红的利刃,带着无可匹敌的归墟之力,直接贯穿了那个巨大的竹筐。

    噗嗤。

    竹条崩碎,里面装载的无数记忆碎片像烟花般炸开。

    焚稿婆惨叫一声,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出去,化作一团黑烟消散。

    漫天飞舞的光屑中,林渊并没有去管那些失而复得的战技记忆,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竹筐核心处掉落的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卷通体漆黑、材质似皮非皮的特殊卷轴。

    即便是在如此混乱的能量风暴中,这卷轴依然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林渊伸手一把抓住卷轴,在那黑色的封面上,赫然用暗金色的墨迹写着三个字:

    【夜凝霜】。

    而在名字下方,还标注着一行刺眼的小字——“焚城祭品,编号壹零玖,待销毁。”

    这就是真正的线索。

    还没等林渊松口气,手中的锈笛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彻底崩碎成铁粉。

    与此同时,脚下的祭坛开始剧烈摇晃,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焚城灯塔,竟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凄厉的红光。

    那红光不再是火焰的颜色,而是某种更为不详的警告信号,就像是……现实世界的载体已经承受不住梦境的重量,即将彻底崩塌。

    呼——

    一股阴冷到极致的风,突然吹灭了满城的烈火。

    林渊猛地抬头。

    只见那座灯塔的塔尖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巨大得足以遮蔽半个天空的黑影。

    那影子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有一双如同深渊般的空洞眼眶,而它的手中,正凌空握着两支正在滴墨的巨型判官笔,悬在整个焚城的头顶,似乎正准备落下这终结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