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被一道刺目的金光蛮横撕裂。

    那一线金光快得超越了视网膜捕捉的极限,林渊瞳孔骤然缩紧,浑身皮肤如坠冰窟,那是极度危险时身体本能的预警。

    一柄造型古拙的长刀重重劈在无字黑碑之上。

    刀身铭刻着繁复的雷纹,刀柄处挂着一枚象征刑律的铜牌,吞口处隐约可见“斩诏”二字。

    林家大供奉,那个老怪物终究是来了。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碑身传导至地表,林渊脚下的泥土瞬间崩解。

    石碑在这一刀之下,竟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哀鸣,一道指缝宽的裂痕从受击处迅速向下蔓延。

    就是这一刻!

    当石碑开裂的刹那,林渊耳边所有的风声、雨声、惨叫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呐喊。

    那声音来自地底深处,来自那道细微的裂缝。

    “还我姓名……”

    “九百年……谁还记得我……”

    “林家弃我,归墟葬我!”

    无数被抹除名字的守陵人、被当作耗材的葬奴,他们的执念像是一场积压了千年的山洪,顺着那道缝隙疯狂宣泄。

    林渊只觉得心脏像是被千万根针扎过,那种被家族抛弃、被岁月遗忘的痛苦感同身受。

    这种通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他没有退后一步。

    撤掉防御。

    林渊在识海中下达了最疯狂的指令。

    原本护在他周身的镇魄链猛地收缩,像是一条黑色巨蟒,死命地缠绕在那块摇摇欲坠的石碑上。

    他把自己所有的防御都交给了这块碑,也将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在大供奉的刀锋之下。

    “疯了。”大供奉那张如枯木般的老脸上浮现出一抹讥讽,“以肉身护顽石,这就是你的道?”

    他再次举起斩诏刀,刀尖汇聚起一股毁灭性的气旋。

    就在这时,林渊身后那尊一直沉默的影撰师·终卷动了。

    它没有参与战斗,而是化作一道浓稠的黑雾,凝结成一面漆黑如墨的旗帜,重重插在林渊身后的泥土中。

    旗面无风自动,上面的墨痕在林渊眼前迅速重组。

    “林渊,念!”影撰师的声音枯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律令感。

    在那面旗帜的指引下,林渊看到了《庶魂录》上一个个原本模糊的名字。

    “林三两,丙辰年守陵卫,战死于归墟北角,尸骨无存!”

    林渊大声吼出第一个名字。

    嗡——

    石碑剧烈颤动,一道虚幻的甲胄身影猛地从裂缝中跨步而出,那鬼兵手持残盾,稳稳挡在林渊身后。

    “林大牛,丁巳年葬奴,殉职于万尸坑,名讳被夺!”

    第二个名字出口,石碑的震颤波及方圆百米。

    又一名鬼兵破土而出,用身体叠在第一名鬼兵背上。

    随着林渊喊出的名字越来越多,那些被家族抹杀、被宗族除名的亡魂,排着长队从碑缝中挤出。

    他们层层叠叠,化作一道由阴冷执念构成的血肉长城。

    大供奉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刀劈落。

    恐怖的气浪在鬼兵群中炸开,那些虚幻的身影在惨叫中消散,但随即又有更多的身影顶了上来。

    他们替林渊挡住了所有的冲击,用那千年的怨,硬生生顶住了林家的律。

    “还差半卷。”

    断笔史那个一直缩在角落的鬼魂,此刻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狂笑。

    他那半截断笔沾染了自己的魂血,在虚空中画出一道完美的圆弧,随后将怀中那残存的半卷《庶魂录》化作一道流光,直刺林渊胸口的黑鳞铠甲。

    【叮——监测到核心法则补完。】

    【系统重组中……融合度100%。】

    【金手指质变:镇魄链形态移除,进化唯一特质——“铭誓之碑”。】

    林渊只觉得背后的沉重感瞬间消失。

    那缠绕在石碑上的锁链化作点点黑光,在林渊掌心上方重新汇聚。

    一座不到巴掌大的微型漆黑石碑悬浮而起,碑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刚才他念过的每一个名字。

    这种感觉很奇妙,林渊能感觉到自己不仅仅是活着,他还连接着地底下那座庞大的死亡国度。

    “凡人不可为亡者代言!”大供奉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激怒,他双目圆睁,斩诏刀爆发出一阵血色的雷光,“死人就该烂在泥里,谁给你的胆子,敢逆乱纲常!”

    他这一刀,动用了毕生修为,四周的树木甚至在刀气的余波下化为齑粉。

    林渊冷哼一声,五指猛地虚握住那枚微型石碑。

    “凡人?在归墟,我就是法。”

    启动,铭誓之碑!

    石碑中喷薄出七十二道暗紫色的流光。

    那不是普通的鬼兵,而是当年的七十二死士执法队。

    他们保留了生前最后一战的疯狂,带着那种“必死”的果决,齐齐现身在刀锋之下。

    没有躲闪,没有招架。

    领头的死士残影直接用双手死死扣住了斩诏刀的锋刃,哪怕手掌被切断,哪怕身体在被雷光撕裂,他也绝不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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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七十二道残影如潮水般涌上,顺着刀身疯狂攀爬。

    大供奉惊恐地发现,自己手中的斩诏刀竟不再受控制。

    那一股股如墨汁般浓稠的死气,正顺着刀身疯狂反灌,钻进他的虎口,钻进他的经脉。

    “不……这不可能!你是林家的血脉,你怎么能驾驭这种污秽的力量!”

    大供奉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他的皮肤迅速变得灰败,原本充盈的肉身在残影的撕咬下迅速干瘪。

    轰然一声。

    那柄代表着林家权威的斩诏刀,在铭誓之碑的强行吸纳下,发出了最后一声清脆的崩裂声,化作无数废铁残片,卷入黑色的石碑之中。

    大供奉被残影汇聚的潮水彻底淹没,甚至连求救声都没能传出来。

    雨,不知何时停了。

    整座荒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林渊站在开裂的石碑前,原本漆黑的地面突然发生了某种奇特的变化。

    那些大大小小的乱石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自行翻转过来。

    当林渊低下头,看向那些石头的背面时,他呼吸一滞。

    每一块石头背面,都刻着一个名字,密密麻麻,延绵至荒原的尽头。

    他并不孤单。

    在这片禁忌的土地下,整座归墟的亡灵都睁开了眼睛,成了他最后的底牌。

    远处,夜凝霜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她对着那块复原的石碑,或者说对着林渊,缓缓跪了下去。

    月光穿透云层洒在她苍白的额头上,一枚银色的月牙纹路若隐若现,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清冷。

    林渊感受着体内如潮汐般奔涌的力量,缓缓收回了手掌。

    那枚铭誓之碑在进入他识海的一瞬间,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沉寂。

    它在微微发烫,似乎在催促他,去开启下一扇尘封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