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又因布下结灵引,失了血气,这疼痛便比往日来的汹涌些。

    “守灵界破,犼兽入侵,死二人,伤数人。伤者已迁至医字阁,正全力救治中。然,音字阁苏枝与玄字阁云诉,不知踪迹。”

    话音落地,一股从魂魄深处撕裂的痛感几乎将他淹没。

    天道的惩罚提前了。

    从浮云殿瞬行至栖雾林,他咽下涌到喉咙处的血液,脸色灰败,怖然若鬼。

    他暂时不会死去,却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想,凡人是多么脆弱的生命,轻易就会成为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无法忍受再失去一次,假如这一次她没有了轮回,假如这一次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他当如何……他该当如何?

    从此没有去处,也再无来生。

    风荷不敢想下去。

    幸好……不算迟。

    他回神,又将那碟子往她处推了推:

    “不作裹腹之用,你尝尝就好。这是……我亲手做的。”他好像有些不好意思,顿了顿:

    “我是说,吃些甜的,心情大概会好一点。”

    木谣没有动作。

    她的发梢滴落下一颗水珠,抬起眼睛,乌黑的眼瞳好像蒙上了一层水汽:

    “荷君,这是谁告诉您的呢。”

    “什么?”风荷坐直了身子,有些严肃地看着她。但微微攥起来的手,看起来更像紧张。

    木谣抿唇,露出一个柔和的笑,拈起一块红豆糕,咬了一口,果然唇齿留香,甜糯酥软。

    她垂下眸,轻声道:

    “很好吃。”

    男子的眉眼如冰雪初化。从前一直掩于心底的愿望,现在终于一件一件实现。

    他无法形容这种感受。只觉今日的风格外和煦,今日的叶格外明鲜,今日的一切格外动人。

    他努力压抑了许多许多年的心事,那一刻密密麻麻倾泄于眼中,这一瞬间,万事万物都变得温柔至极。

    可是埋头吃着糕点的木谣没有看见。

    待她抬眉的时候,风荷手撑下巴,正端详她,看着看着,眸中忽然漾起微末笑意,伸出手指点了点颊上。

    木谣本就心里有鬼,她见荷君这样,一时忍不住胡思乱想:

    不会吧,什么意思?他这是……要自己亲他么?

    脸一下变得通红,别过眼睛,低头咬了一口红豆酥,讷讷地不敢吱声。

    一只手忽然伸来,好像要跟她抬杠一般,扳正了她的肩膀,木谣发呆,风荷唇瓣微启,要提醒她颊边沾了些糕点碎屑。

    岂料这少女忽然握住了他的腕,趁他怔愣,倾身过来,抬起下巴,在这静止的瞬间,蜻蜓点水般在他颊边印上一个吻。

    少女的唇瓣,如同露水润泽过的花瓣,微凉。

    触之即分。

    风荷怔住了。

    这一次是完完全全地怔住了。

    他僵硬着一动不动,好像凝成了一座雪白的雕像,一片红霞,却犹如晕染一般,从他耳朵尖一直蔓延到修长的脖颈。

    他突然站了起来。

    木谣吓了一跳,微微后仰,张大眼睛看着他。风荷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脸色慢慢地恢复平静。

    他打量着她,忽然从袖子里伸出手,捏住了木谣的脸颊。

    与其说是捏,不如更像是摩挲,因逆着光,他的神色看不分明,木谣却听见低低的两个字,如粉尘一般散在了风中。

    “逆徒。”

    他的手指揩去了那一点碎屑,微微别过脸去,睫毛轻颤,像是被谁轻薄了:

    “你好大的胆子。”

    木谣顿悟了,一时间羞愧无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呆愣地瞧着他,磕磕巴巴地说:

    “对,对不起……”

    风荷绷住了唇角。他的神情淡然,如云如雾,俯下身来,与她对视,目光清正,慢慢地说:

    “你错在何处?”

    木谣神情慌乱,不敢看他,可是被他擒住了脸,左右为难。她想转移话题,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挑了个最笨拙的:

    “荷君,你,你为什么要叫风荷。”

    风荷一滞:“什么……”

    木谣脖子一缩,躲开他的手掌:

    “云归门姓是穆,为何旁的阁主都冠以门姓,您却叫风荷呢?”

    风荷眼中掠过一丝落寞。木谣没有错过这微弱的情绪。她料得不错。风荷虽列仙班,却从无半点不近人情。他其实与人无异。

    只是比一般人要……迟钝些。或者说,压抑些。

    “我还不是凡人的时候,犯过许多错。不管有没有真正地忏悔,犯下的错,总要承担。”

    “而他们给我的惩罚,则是判处我永世的孤独。”

    永世孤独……木谣的手指蜷起,多像一个恶毒的诅咒。

    “那您是赎清了吗?”

    风荷摇了摇头:“我得以脱身,是因为那些给我定罪的人,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