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宫之外。

    血色光幕已薄如纱。

    三道人影盘膝而坐,品字形排开,如山镇压躁动古墓。

    雷千绝躺在十丈外。

    伤口虽已止血,半边焦黑仍触目惊心。

    他动弹不得,唯用独眼死死盯向前方。

    纵是旁观那三人无意散出的气息,依然压得他胸口发闷。

    左侧,李道宗的浩然紫气中正平和,却如天规戒律,不可违逆。

    右侧,铁木生的厚土玄黄沉重凝练,似将空气压成实心。

    而正中——

    海公公那曾如汪洋浩瀚的葵水真元,此刻却似一口将枯的老井。

    虽深不见底,却透出迟暮死气。

    “咳……”

    李道宗腕抖,一支通体翠绿玉毫笔现于指尖。

    笔锋未蘸墨,于虚空轻轻一点。

    嗡。

    一朵墨色兰花在海公公胸前绽放。

    非是实物,乃浩然气凝结的生机。

    花瓣舒展,根须扎入干瘪血肉。

    滋滋——

    黑色毒血顺花茎被吸出。

    兰花迅速枯萎凋零,化灰飘落。

    随即第二朵又生。

    如此往复九次。

    海公公灰败如死人的脸上,终于恢复一丝血色。

    “李秀才这手‘妙笔生花’,倒比御医院那帮庸医强些。”

    海公公平复气息,声音仍哑。

    “不过儒家一点养生小道。”

    “能保住你的性命,但要真正恢复过来,还得去看那些御医。”

    李道宗收笔入袖,动作优雅得不似身处尸臭墓地,倒像在自家书房。

    他瞥了眼旁侧正抠甲缝烂肉的铁木生,微皱眉,往旁挪了挪。

    洁癖。

    纵至归元,这书生穷讲究未改。

    铁木生早已习惯,咧嘴露齿。

    “李酸儒,别嫌。”

    “若无俺这身泥腿子功夫在前顶着,你那白袍早成抹布了。”

    斗嘴归斗嘴。

    三人目光始终未离那扇渐稳的玄宫大门。

    气氛凝沉。

    “寂灭临走前那句话……”

    海公公浑浊老眼闪过一丝厉色。

    “他说他们在等‘果实成熟’。”

    “此言……非虚张声势吧?”

    李道宗脸上笑意敛去。

    那张常云淡风轻的书生面孔,此刻阴沉得骇人。

    “不是。”

    他轻叹道。

    “十年来的暗中调查,我原以为那手记是这疯子妄想。”

    “未料……他真敢做。”

    “什么手记?”铁木生闷声问,大手不自觉握紧巨阙剑柄。

    “关于【幽王心玉】的真相。”

    李道宗抬头望向幽深墓道穹顶,声沉。

    “那非是玉。”

    “是三百年前,幽王自知必死,以禁术将一身修为合此鬼陵下‘九幽地根’,熔炼而成的一枚……”

    “神灵之卵。”

    轰!

    四字一出。

    众人只觉脑中炸雷。

    神灵之卵?

    世间真有神?

    “莫将神想太高尚。”

    李道宗似看穿他心思,冷笑道。

    “此禁术中,所谓神不过更高等力量聚合体。”

    “如酿酒。”

    “幽王尸身为酒曲,三十万殉葬怨气为水,大燕镇此国运为封泥。”

    “封于地下,发酵三百年。”

    “将一身戾气,生生熬成道韵。”

    “而今……”

    李道宗指向那扇大门。

    “酒熟。该开坛了。”

    咕噜。

    铁木生咽唾之声在死寂墓穴中格外响。

    “若饮此酒……”他嗓音发干,“能如何?”

    李道宗看他一眼。

    一字一顿。

    “立地……”

    “……成宗师。”

    呼——

    呼——

    现场只剩粗重呼吸。

    宗师。

    武者终极之梦。

    传说中陆地神仙境。

    归元虽强,仍为人。

    宗师,已是神。

    雷千绝只觉心脏欲跃出胸膛。

    纵重伤濒死,闻此二字,体内血仍不受控沸腾。

    这是本能。

    是对进化最原始的渴望。

    哪怕他只是个半废的归元强者。

    纵是海公公,那双本已看淡生死的老眼,亦骤然亮了一瞬。

    随即又黯。

    “宗师啊……”

    海公公苦笑,声透无奈。

    “怪不得寂灭那老狗连命都不要。”

    “此乃早产与晚钟的豪赌。”

    “赢则一步登天,输则万劫不复。”

    铁木生霍然起身,铁甲哗啦作响。

    “既是这般宝贝……”

    “朝廷为何不取?!”

    他黑脸涨红,眼中血丝密布。

    “横竖要镇压,与其让邪教惦记,不如咱自己吞了!”

    “若公公您吞下成宗师,天下谁还敢反?”

    话糙理不糙。

    谁拿不是拿?

    李道宗却摇头。

    眼神深邃复杂。

    “若真如此简单,太祖当年便不会只封不取了。”

    “此物有毒。”

    “或许说,它认主。”

    李道宗望向紧闭青铜门,似能透厚重门板见其中跳动之心。

    “寂灭手记载有最后一道死扣。”

    小主,

    “神胎通灵。”

    “非‘幽王认可之人’,触之即碎,或遭反噬成鬼奴。”

    “此即长生教苦等三百年之因。”

    “他们自信,唯其邪法可瞒天过海,骗过那缕残存意志。”

    “而我等……”

    李道宗摊手,面露苦涩。

    “大燕乃幽王死敌。”

    “官气愈重,排斥愈狠。”

    “公公若取,恐手未触,便已被怨气冲成痴傻。”

    闻听此言,铁木生如泄气皮球,跌坐于地。

    “合着只能看,不能吃?”

    “这也太憋屈。”

    “现下咋办?干看着?”

    李道宗默然。

    眼下是个死局。

    进不去,拿不走,毁不掉。

    唯能守。

    便在此刻——

    一直紧盯阵幕的海公公,忽眯起眼。

    那层本在缓缓愈合的阵膜,如水波轻荡。

    极细微。

    若非他对气机敏感到极致,绝难察觉。

    此波动来自内部。

    不似破阵。

    更像……开锁。

    “李狐狸。”

    海公公开口,声低而幽,透着一丝难捉摸的意味。

    “你说非幽王认可之人不可取。”

    “那若……”

    “世上真有一人,能让那死了三百年的老鬼认可呢?”

    李道宗一怔。

    “不可能。”

    “幽王亦一代枭雄,岂会认可外人?”

    海公公未驳。

    只嘴角微勾,掠过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脑中浮现那小仵作身影。

    那个总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秦明。

    那个身带红鸾气、手握天策金令的小子。

    若是他……

    海公公未说透。

    那是直觉。

    亦是他此生最大一次押宝。

    “看着罢。”

    海公公闭目,重调体内那丝微薄真气。

    “或许此番……”

    “咱大燕,真能出个了不得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