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宫内殿。

    霍经天看着秦明,眼神发直。

    这哪还是广陵郡掌刑使?

    方才生吞无生老母那一幕,此刻回想起来,他胃里仍要抽搐。

    “秦……秦副使。”

    “既然老妖婆死了,大阵稳了。”

    “咱们是不是……”

    他指向玄宫深处,又指指头顶。

    撤?还是破阵求援?

    “是啊秦老弟。”温太平凑近道。

    “海公公他们在外面顶着,机会难得。”

    “此时若出算是有惊无险,大功一件。”

    秦明未答。

    只是活动着脖颈,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

    随即微微侧头,视线越过几十丈,穿过倒塌盘龙柱,精准锁住大殿侧后方。

    那里有座配殿,门半掩,内里漆黑,如未闭的死人之眼。

    “破阵?”

    秦明弹去衣袖上的灰,轻笑道。

    “家里进了老鼠,不打扫干净就走,晚上睡觉会遭咬的。”

    霍经天一愣,顺他目光看去,脸色骤变。

    “你是说……苏梦璃和那个独臂刺客?”

    “她们还没跑?”

    “跑?”

    “逃?”

    秦明嘴角微勾,眼神玩味。

    “外面有三个强者在堵门,此处便是铁桶。”

    “他们能逃去哪?”

    “除非变成蛆,钻地缝里去。”

    他抬脚便往那处走,霍经天却急拉他手臂。

    “秦明,别冲动!”

    “那是两个神窍九重强者!”

    “纵使苏梦璃毁容,夜昙断了手,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你方才……”

    他压低声音,环视四周。

    “你刚才那招‘请神上身’,消耗肯定不小吧?”

    “现在正是虚弱期,万一阴沟里翻船……”

    “不如等万户大人下来,一根指头碾死他们算了。”

    此乃老成持重之言。

    也是最稳妥的办法。

    秦明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虚弱?

    恰恰相反。

    此刻他只觉自己像个吹得太胀的气球。

    吞了无生老母的本源,又经过小安的鬼气淬体。

    这具肉身现在正处于极度亢奋的陌生状态。

    肌肉纤维的韧性,骨骼的硬度,甚至神经反应的速度。

    都变了。

    如果不找个靶子狠狠宣泄一下,校准一下数据。

    这身力量就是失控的野马。

    杀鸡焉用牛刀?

    不。

    此谓试刀。

    “霍大人不必担心,只是两个残废而已。”

    “方才我连归元境的肉都吃了。”

    “现下这点剩菜…正好溜缝。”

    言罢,他背手如闲庭信步,慢悠悠走向那座黑暗配殿。

    只留给众人一道单薄却令人仰止的背影。

    慕容熙抱剑而立,望着那道背影,眼中战意燃起又熄。

    “他变强了。”

    他低语。

    “非境界之强。”

    “而是……灵魂层次的跃迁。”

    ……

    配殿内死寂。

    此处无长明灯。

    唯门缝漏入一线微光,勉强照亮浮尘。

    滴答,滴答。

    不知何处渗水声,在黑暗中无限放大。

    每一声皆似死神的倒计时。

    夜昙靠在一根合抱漆红木柱后。

    韩月那箭过于狠毒,让她不得不断臂求生。

    此刻左袖空荡,犹在滴血。

    伤口早已焦黑,倒也免了止血。

    但她此刻顾不得疼,而在抖。

    身为杀手,此生杀人多过吃米。

    但此刻只觉自己非是猎手,而是被逼至墙角的耗子。

    外头动静停了。

    那意味着……无生老母败了。

    甚至死了。

    怎可能?

    那可是归元境!

    怎会输给一群毛头小辈?

    “别抖了。”

    一个尖锐声在黑暗中响起。

    夜昙一颤,转头看向另侧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女人。

    或者说,曾是个女人。

    苏梦璃披头散发,身上百花罗裙已成破布。

    她手执半截小铜镜,正在照。

    借着那微光,夜昙窥见镜中那张脸。

    坑洼不平。

    如泼浓硫酸又经火烤。

    鼻塌唇缺,露出发黄牙床。

    哪还有半分百花门主的绝代风华?

    “我的脸……”

    苏梦璃颤巍巍伸手,抚向自己脸颊。

    指尖触到凹凸疤痕肉芽。

    硬的,凉的,没有知觉。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百花门的大殿。

    那时她高坐百花宝座,殿下跪着数百年轻俊杰。

    为求她一眼,他们可于山门外跪三日三夜。

    他们说,苏门主一笑,便是幽州春天。

    那是她的权柄,是她的命。

    咔嚓。

    画面碎了。

    眼前唯此漆黑配殿,唯己此副人不人鬼不鬼模样。

    还有那个令她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

    “秦明……”

    苏梦璃指甲扣入肉中,鲜血顺着丑陋脸颊流下。

    “我要剥你皮……”

    “将你做成人皮面具……”

    啪!

    她猛将铜镜摔碎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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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碎如她那可笑尊严。

    “闭嘴!”夜昙压低声音吼道。

    “有人来了!”

    嗒。嗒。嗒。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不急不重,极有节奏,如同闲庭信步。

    但在夜昙耳中,此即催命符。

    苏梦璃站了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枚漆黑长针。

    断魂针。

    那是她最后的底牌。

    她看了一眼夜昙,眼神很复杂。

    那是野兽在绝境中准备同归于尽的信号。

    夜昙看懂了。

    她点了点头,身体慢慢缩进了柱子的阴影里。

    连呼吸都停了。

    很快,脚步声停在大殿门口。

    “出来吧。”

    那个声音很平淡,带着丝丝嘲讽。

    “那根柱子太细了。”

    “挡得住视线,挡不住你们身上那股子……”

    “丧家之犬的臭味。”

    沉默。

    三息之后,苏梦璃动了。

    她整理了一下那身破烂的罗裙,尽量挺直了腰背。

    哪怕是死,她也要死得像个门主。

    她走出了阴影。

    借着微光,她看到了那个站在门口的年轻人。

    一身黑衣,虽然破破烂烂,但身形挺拔如松。

    那张脸干干净净,甚至带着一丝书卷气。

    完美。

    太完美了。

    和自己这张烂脸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嫉妒。

    疯狂的嫉妒在苏梦璃心中野草般疯长。

    但她脸上却挤出了一丝笑。

    那一笑牵动了脸上的伤疤,显得格外狰狞。

    “秦大人……”

    她声音发嗲,带着习惯性的媚意。

    “何必赶尽杀绝呢?”

    “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她一边说,一边扭动着腰肢向前走。

    “只要你放我们走。”

    “长生教在幽州的七处地下秘库,位置、钥匙、口令……”

    “奴家都可以告诉你。”

    “那里面有金山银山,有绝世功法……”

    “甚至……”

    她抛了个媚眼,虽然那个媚眼看起来像是鬼眨眼。

    “连奴家这个人,也可以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