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样的定律。

    比从亘古到现代不曾改变的宇宙规律更加能够被证明。

    温衍凝视着自己的手臂,上面那个被昆虫针扎出来的伤口正在逐渐愈合,可他不由鼻子酸胀,怔怔地落下泪来。

    一羽白纸蝶飞了过来,熟练地接住了他的眼泪。

    温衍抬起眼,江暮漓的后背还兀自铺展着黑如深渊的畸形羽翼,无数根泛着黑珍珠光泽的狰狞触手在他周身蠕蠕而动,可如此强烈的非人感之中,他那张脸还是月净花明,带着一如既往地浅淡笑意。

    那双黑水晶般的眼眸,依然只倒映出自己,填满瞳孔。

    温衍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拿江暮漓没办法,更拿自己没办法。

    正如江暮漓永远追逐着自己,自己的心也摆脱不了名为爱的引力,总会不受控制地向着江暮漓而去。

    无声的破裂之音。

    横亘他与江暮漓中间的那堵透明的墙,终于彻底轰然倒塌。

    下一秒,腰间一紧,他被一根触手重新卷进了江暮漓怀里。

    江暮漓笑微微地看着他,“衍衍,你想怎么处理他?”

    他指的是秦朗星。

    温衍犹豫了。

    他知道秦朗星很恨自己,恨到想拖着自己一起毁灭,但他好像没法儿对秦朗星回以同等的恨意。

    甚至,他并不恨秦朗星。

    他只是觉得秦朗星可怜。

    “我知道了。”江暮漓收回了那根已经快要刺穿秦朗星心脏的触手。

    “果然,衍衍的心很柔软,变不成坚硬的石头,不会忍心抹杀他。”

    温衍摇了摇头。

    并不是这样。

    他并不认为自己有资格为秦朗星降罪。

    他还在思考一个问题。

    如果他不曾得到过爱,也不曾从孤独中被拯救,他的结局,是不是会和秦朗星一样?

    “温衍。”

    秦朗星在叫他。

    声音已经气若游丝,却还是一点点绽出了属于赵艺成的没心没肺的憨笑。

    温衍忽然想到,好像还在不久前,他就是这样没心没肺地笑着,顺手抛给了自己一罐冰可乐。

    “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吗?”

    “要为我们一家人报仇。”

    温衍点了点头,“我记得。”

    “我恨你,到现在还是想毁了你。”秦朗星吐出一口血沫,“知道我是这样的人,你的承诺还作数吗?”

    温衍说:“作数。”

    秦朗星又笑了,笑得无比惨淡。

    他问:“为什么?”

    “没什么理由。”温衍道,“我不恨你,也不想报复你,甚至如果没有你,我到现在都没法儿对过去释怀。”

    秦朗星愣住了,盯着他,似是想笑,却落下了眼泪。

    “好吧。”他说,“就拜托你为我实现吧。”

    “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具曾经属于赵艺成的躯壳像腐败的果实,迅速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腐疮,顷刻间就就溃塌成了满地脓水和肉块。

    然后,风化成灰白色的、宛如骨灰一般的粉末。

    秦朗星执念极深,恨意难消,又背负了几条人命,魂魄已然被极重的业力污染,赵艺成的人类躯壳早就不堪承受。

    江暮漓说:“他魂飞魄散了,以自我了断的方式。”

    温衍打开窗,让风鼓荡进来,吹起地上的灰白.粉末,飘扬着带向了远天。

    天幕无边无际,澄澈洁净,没有一丝污浊与阴霾,仿佛那里才是真正的至福圣地。

    无忧无虑,无怖无惧。

    温衍垂下眼睫,平复着心里波动着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虽然有很多问题想问你,但现在好像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温衍转过头,看向江暮漓,“我们应该马上去医院,把重叠教会的事解决掉。”

    江暮漓微笑,“好。”

    他踏步上前,一手揽住温衍的腰,一脚踏上窗沿,纵身往外一跃。

    温衍只觉眼前一黑,好像头顶被巨大的乌云笼罩。

    江暮漓后背舒张着三对漆黑羽翼,搂着他在高空中平稳而迅疾地飞行。

    温衍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你现在装都不装了是吧?”

    “衍衍,你说什么?”江暮漓微皱起眉,“风声有点喧嚣我听不见。”

    温衍竖起食指警告他,“之前的账还没跟你算,你别给我在这儿演啊。”

    “我之前看《哈尔的移动城堡》时候,就想跟衍衍这么试试了。”江暮漓露出好看的笑容,“大概能和衍衍像现在这样一起飞,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

    温衍想起这家伙之前还模仿波妞,心情更加复杂。

    他是有多喜欢吉卜力啊!

    “话说……你就不觉得我们这样太招摇了?”

    “嗯?”江暮漓不解,“我们一直很招摇啊。”

    “……”温衍有点虚弱,“你就不怕被人看见?”

    “不会。”

    “哦。”

    “看见的都会发疯,衍衍放一万个心。”

    “……”

    ***

    江暮漓收起翅膀,把温衍轻轻放下。

    温衍刚走进医院大门没两步,就感受到了一股异常邪恶又混沌的灵压。

    那不是单独的个体所产生的,而是一组庞大的群体交织形成的,像无数根剧毒藤蔓编织出的网,艳到烂开来的花张开口器,喷吐出浓烈的毒瘴。

    “衍衍。”江暮漓抱住他,“我怕。”

    事到如今温衍再吃他这一套就是傻子。

    温衍把他从自己身上扒了下来。

    江暮漓又黏糊糊地抱紧了他。

    温衍又用力把他扒了下来。

    如此循环往复了几次,温衍终于发脾气了。

    “听话!”

    江暮漓委屈巴巴,“衍衍凶我。”

    温衍板着脸,“凶你怎么了?我还不能凶你了,嗯?”

    江暮漓一副“你还是不了解”的样子摇摇头,严肃地说:“怎么会,我最喜欢被衍衍骂了。”

    “……”

    “每次衍衍骂我,看到衍衍发脾气的表情,我都特别兴奋。”

    “……”

    “我甚至很想衍衍可以这样对我。”江暮漓凑近温衍耳畔,说了几句话。

    温衍白如玉壳的耳朵迅速变得通红,忍无可忍地大叫:“你变态!”

    江暮漓笑吟吟地看着他,“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可以试试。”

    温衍红着脸扭过头,不理他,理他更瑟。

    一到医院,他们就去找陈捷。

    陈捷不接他们的电话,也不在办公室。

    前面有个人走过,是陈捷的助手。

    温衍快步上前,问他陈捷在哪儿。

    他恍若不闻。

    温衍心里“咯噔”了一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扳了过来。

    “你……”

    温衍倒吸一口冷气,不禁往后退缩。

    变了。

    陈捷的助手也变了。

    他的额头高高耸突,五官几乎都被笼罩在阴影里,活像一条古怪的深海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