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陈捷不是找到抑制异变的法子了吗?

    余光里有令人不快的影子蠕蠕而动,朝他和江暮漓聚拢过来。

    温衍一抬眼,呆住了。

    不知何时,他们周围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病人,悄无声息地出现,每个人又都穿着医院统一发的病号服,木讷呆板,宛如置身一部恐怖的黑白默片。

    医生和护士也在里面。

    温衍没找到陈捷。

    他是靠他们胸口挂着的工牌认人的。

    毕竟,他们每个人的头颅都变了,变得一模一样,变得像被灌了太多水的气球,膨胀到了极限。

    “陈捷有可能在他做临床试验的研究室。”温衍急道,“我们快点过去看看。”

    江暮漓打横抱起他,凌空飞过走廊里僵尸围城一样的人群。

    温衍搂着他脖子,觉得他现在真的是飞上瘾了。

    “在室内你有必要把三对翅膀都张开吗?”

    “当然。”

    “你就不觉得碍事吗?”温衍真诚提出建议,“可以把两对收起来。”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电风扇都能调节大小,你反而不行?”

    江暮漓为了证明自己比电风扇行,不情不愿地收拢了两对翅膀。

    温衍张望了他的后背一眼,“唔……原来是这样啊。”

    江暮漓紧张地问:“什么?”

    温衍笑了一声。

    江暮漓更紧张了,“你笑什么?”

    温衍想忍住笑但失败了,又连笑了好几声。

    “衍衍!”

    “我没有笑你把两对翅膀收起来的样子啦。”温衍强调,“真的没有,你现在这样一点都没有很逊,真的。”

    江暮漓永远完美无瑕的表情终于出现了羞耻的裂隙。

    “衍衍……”

    “嗯?”

    “你欺负我。”

    “你不是喜欢我欺负你吗?”

    “……”

    “你自己说的。”

    江暮深吸一口气,“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温衍看着他,“哦,然后呢?”

    江暮漓不敢怒更不敢言,张开的那一对翅膀也丧唧唧地耷拉了下来。

    温衍抿唇偷笑。

    欺负阿漓……好像还真挺开心的?

    等一切都结束了,他们回到以往平静的生活,他每天都想欺负阿漓。

    ***

    两个人在研究室的门前降落。

    温衍犹豫道:“我现在看到门都有心理阴影了。”

    他握住门柄,向外一拉。

    死寂。

    三秒后,温衍发出了一声难以形容的介乎恐惧和错愕之间的惊呼,四肢发软,踉踉跄跄地向后倒退。

    就算研究室的房门大敞,他们也进不去了。

    因为,研究室已经被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塞满了。

    那东西膨胀得太过厉害,已经挤压到了门框,甚至有溢出来的趋势。

    接近人类皮肤颜色的肉色,质感也很像人的皮肤,还在不停地微微颤动。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出脑海,温衍拼命往下按,可它仍像个空心葫芦,不管多用力,都会迅速浮上水面。

    江暮漓平静地说出了他的猜想。

    “陈捷的头已经变这么大了。”

    话音刚落,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哑闷而微弱。

    是陈捷。

    “太好了……你们终于来了……我快撑不下去了……”

    温衍急得恨不得立刻冲进去。

    “陈医生,你怎么样了?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阵紊乱的喘.息过后,陈捷的声音飘了过来。

    “我有好消息想告诉你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温衍的心重重沉了下去。

    陈捷的头脑中被灌入了如此之多的庞杂意识,远比那些病人严重得多,可见一定沉迷意识之海许久,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

    他喜气洋洋想要告诉自己的,一定是那些神智错乱的疯癫狂语。

    比如,他抵达了至福圣地,他将永远在那片净土享受至高无上的幸福,再无一丝烦忧。

    “我终于……救了……你妈妈和孙亚鑫……”

    “他们现在……已经转去了普通病房……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每晚每晚地做那个梦……”

    温衍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临床试验很成功,我想用在其他出现相同症状的病人身上……然后……大概……惹怒了那种超自然的东西……”

    陈捷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一吹就散。

    “那个男人出现了……他出现在我的梦里,还有你妈妈和孙亚鑫的梦里。”

    “他一出现,他们就又恶化了……我的治疗方法根本不起作用,怎么都没法儿将他们唤醒……”

    “我求那男人,不管他要做什么,都冲我来吧……不要再对我的病人下手……他们已经够苦的了。”

    “那个男人笑了,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笑容……那是恶鬼的笑……修罗的笑……他笑着说,既然我那么想当个好医生,不如就……就……”

    温衍听得后背发凉,“你不会替病人们承受了那些本该灌进他们头脑中的意识了吧?”

    陈捷没有说话,半晌,才缓慢地叹气。

    “我……是个无能的医生……”

    “你快点……快点带上你妈妈离开这里……这里很危险……那个男人随时会出现……到那时,你们也会和我一样……快点!”

    交代完最后一句话,陈捷发出忍了很久的一声痛呼,温衍刚想问他怎么了,却见一股血水蔓延了出来,腥味浓烈呛鼻。

    那颗占据着整间研究室的属于陈捷的头颅,像一颗被风吹曝晒的苹果,急遽干瘪萎缩。

    顷刻间,就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皱皱巴巴的枯黄的皮,松松垮垮地摊满了研究室整块地面。

    温衍勉强在这块皮上找到了已经被撑得变形的陈捷的五官,而他的四肢和躯体则藏在层层叠叠的褶皱里,已经被疯狂膨胀的头颅挤压得粉碎变形。

    现在,他终于解脱了。

    以一个医生的身份死去,没有沦为重叠教会的行尸走肉。

    温衍低着头,为陈医生默哀了很久。

    然后,他抹抹眼睛,站起身,转向江暮漓,一字一句道:

    “我有一个愿望,现在就想实现,你能为我做到吗?”

    江暮漓微笑,柔声道:“只要是衍衍的愿望,我无所不能。”

    “那好。”温衍握紧拳头,“我要你杀了宋西流。”

    第69章 不堪醒其贰

    当温衍在秦朗星的意识里看清那个男人面孔时,他内心无比震惊,根本不愿意相信。

    那个蛊惑秦朗星作恶、教导他邪术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和江暮漓的导师,虹城大学的名教授

    宋西流。

    许多看似再平凡不过的小事,于此刻变得阴险诡谲,叫人毛骨悚然。

    当初,是宋西流让他和江暮漓去福临镇采风写论文的。

    结果他们在福临镇遇到了那只以吞噬人类灵魂为生的海渊之。

    他们也是在请宋西流吃饭的时候遇见了被秦朗星操纵的纸人陶林。

    而且,自己本来并不想答应陶林回高中,是在宋西流的好言相劝下才动摇的。

    温衍想不明白,为什么宋西流会盯上他?

    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