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谏还站在高台上,掌心那颗糖渍梅子没吃,也没再拿出来看。他只是把它收进了袖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台下还在唱《太平引》,声音连成一片,百姓举着茶杯、酒壶,甚至空手比划着敬礼。一个孩子蹦跳着喊“我也要成仙”,旁边人笑,他也笑,笑声清亮。

    凤昭的目光扫过人群,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三下。节奏短促,不像是安抚,倒像是回应某种信号。

    赤焰从仆役队伍里退出来,贴着广场边缘疾行。他在一处拐角停下,把一枚铜符交给暗哨。那铜符不大,刻着一只残缺的鸦形图腾,边缘有烧灼痕迹。

    暗哨点头,立刻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后,另一道消息从西岭方向传来——黑雾再现,聚而不散,已有三名守山弟子失联。

    凤昭拿到铜符时,指尖一顿。她认得这个标记。九幽教旧印,二十年前被剿灭时留下的残迹。不是仿造,是真品。

    她抬头看向萧云谏。

    他正望着山门方向,眼神沉静。听到脚步声转头,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开始动了。”凤昭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听见。

    “不是开始。”萧云谏说,“是一直没停。”

    他想起昨夜子时,脑中响起的那句低语——**“影动于光盛处,杀机藏于庆贺声”**。

    当时他还以为是指那名送药女子。现在看,不止是她。

    这枚铜符,这场庆典,西岭的黑雾,全都在那句话里。

    凤昭把铜符翻过来,背面有一串细小刻痕,像是密码。她不动声色地记下纹路走向,然后递给了身后一名玄甲军密探。

    “传回北境老营,查这批图腾的来源。别走明线。”

    密探领命而去。

    凤昭又看了眼仍在欢庆的人群,低声说:“不能等他们先动手。这里全是普通人,经不起一次突袭。”

    萧云谏点头。“召集三派核心弟子,封锁各出口,但不要扰民。”

    “你想瞒着他们?”

    “不是瞒。”他说,“是让他们多一刻安宁。”

    他抬手,剑未出鞘,一道剑气自掌心掠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线。那线条悬而不散,像一道无形令旗。

    这是寒山剑派最高级别的紧急召集令,只有掌门与首席弟子能用。所有入门弟子识海中都会感应到这一击,辰时前必须归位。

    乐声还在继续,天音阁的箜篌换了新曲,调子更欢快了些。

    可高台上的气氛变了。

    萧云谏站得笔直,手按在剑柄上。凤昭也收回视线,不再看人群,而是望向远处山影。她的右手搭在“日曜”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两人并肩而立,谁也没再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接下来的事,不能再拖。

    赤焰绕到后厨附近,发现那个仆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陌生面孔的杂役,穿着一样的粗布衣,却站姿僵硬,不像干活的人。

    他蹲在柴堆后,掏出一块干粮啃了一口,眼睛一直盯着那几人。

    其中一个开始搬运药材箱,动作笨拙。箱子落地时发出闷响,里面的东西没有晃动声——说明根本不是药材。

    赤焰眯起眼。

    他记得白芷说过,真正的药箱底部会贴一层软革,防止丹丸碰撞。这些箱子,底板是实木,敲起来声音发死。

    有问题。

    他悄悄退后,准备换路线去通知暗哨。

    就在这时,那人突然抬头,目光扫了过来。

    赤焰立刻低头,假装系鞋带。

    那人没动,只是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下什么。

    赤焰知道,对方发现了。

    他起身,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往侧门走。走到一半,忽然加快脚步,冲进一条窄巷。

    身后没有追兵。

    但他不敢停下。

    他知道,刚才那一眼,不是偶然。

    有人盯上了他们。

    回到高台附近,他找到凤昭安排的联络人,快速说了后厨的情况。

    联络人脸色一变,立刻去传信。

    凤昭接到消息时,正听着另一份急报——边境哨塔确认,西岭黑雾范围扩大,且检测到魔气波动,频率与当年夜枭现身时一致。

    她握紧刀柄,终于开口:“不能再等了。”

    萧云谏看着她。“你说怎么办。”

    “我带两队精锐连夜赶往西岭,查明黑雾源头。你留在这里主持大局,防备内乱。”

    “你不觉得,他们在逼我们分兵?”

    “我知道。”她说,“但我必须去。”

    她的眼神很坚决。

    萧云谏沉默几秒,点头。“我可以陪你走一趟。”

    “不行。”凤昭打断他,“你是三派共尊之人,一旦离开,人心必乱。而且……听潮录最近有没有提示?”

    他一顿。

    有。

    就在今早子时,那道声音又来了——**“双刃交错,一人断路,一人断魂”**。

    他没懂意思。

    但现在想来,或许就是在说这一刻。

    要么分兵,要么同陷。

    小主,

    他看着凤昭,缓缓摇头。“没有新的提示。”

    她皱眉,还想说什么。

    这时,又一名弟子快步上前,低声汇报:“那位送药女子不见了。最后出现在东侧药棚,之后失去踪迹。”

    凤昭眼神一冷。“立刻搜查所有出入口,封锁山门。”

    “可是……百姓还在庆祝,如果强行封锁——”

    “我说了,封锁!”她的声音陡然提高。

    全场一静。

    连乐声都顿了一下。

    凤昭立刻意识到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抱歉,我……太急了。”

    萧云谏看了她一眼,走上前一步,朗声道:“三派弟子注意,例行巡查即将开始,请各位散修与宾客配合检查身份令牌,无关人员请勿靠近后山区域。”

    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人群起初有些骚动,但很快安静下来。毕竟刚才那一声剑气召令已经让人察觉不对劲,现在只是加强戒备,也算合理。

    乐声重新响起,但节奏慢了些。

    凤昭转身走向偏殿,准备调兵。

    萧云谏跟上。

    走到角落,他才低声问:“你真的要去?”

    “必须去。”她说,“那是我的人死过的地方。”

    他明白。

    五年前北境之战,凤昭的亲卫队就是在一片黑雾中全军覆没。她活下来了,但从此每夜都会梦到那些人呼救的声音。

    这次黑雾再现,对她来说,不只是威胁,是复仇。

    萧云谏伸手拦住她。“让我去。”

    “你疯了?你是寒山首席,三派支柱,你要是出事——”

    “正因为我是支柱,才不能让感情左右判断。”他说,“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出战。”

    凤昭盯着他。

    几秒后,她冷笑一声。“所以你是怕我冲动?怕我毁了大局?”

    “我是怕你死。”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她愣住。

    萧云谏从怀里取出一张符纸,塞进她手里。“这是我师父留下的保命符,关键时刻能挡一次致命攻击。带上它。”

    凤昭没接。

    “我不需要施舍。”

    “这不是施舍。”他说,“是命令。”

    她猛地抬头。

    他还从未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

    最终,她接过符纸,塞进铠甲内层。

    “我会回来。”她说。

    “我相信你。”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不要一个人冲进去。”

    她没回答。

    转身就走。

    萧云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抬起手,指尖还在发烫。

    他知道,听潮录的下一句提示,可能很快就来了。

    而现在,他只能等。

    赤焰从另一边跑来,手里拿着半块烧焦的布片。

    “这是在后厨垃圾堆里找到的。”他说,“上面有这个。”

    布片上,残留着半个残鸦图腾,和铜符上的几乎一样。

    不同的是,这个图腾的眼睛位置,多了一滴血痕。

    萧云谏盯着那滴血。

    忽然间,脑子里响起那道熟悉的声音——

    **“寅时三刻,东厢火起,逃者生,救者死”**

    他瞳孔一缩。

    立刻抬头看向东侧。

    那里正是药棚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