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迷雾笼罩的山林,死寂无声。血蚀盆地边缘的空气,依旧带着淡淡的血腥与压抑,但比起深处的疯狂与绝望,这里已算得上是“安宁”。枯死的树木扭曲着枝干,如同垂死的巨人,黑色的砂砾地上,散落着不知名兽类的森森白骨。

    焰瘫坐在枯树下,肩头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简陋的包扎,带来火辣辣的疼痛。但她此刻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贪婪地呼吸着这相对“清新”的空气,任由冰冷的雾气涌入肺腑,稍稍冷却着胸腔中翻涌的悲恸与劫后余生的虚脱。

    影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那条重伤的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阵阵抽搐般的剧痛。他撕下衣襟,用牙咬着,配合着颤抖的手,试图重新固定腿上的夹板,额头上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如纸。

    隐和隼背靠背坐着,闭目调息。隐的左臂,从指尖到肩膀,已经彻底肿胀发黑,尸蟞的毒素并未被完全压制,正沿着血脉缓缓蔓延,带来阵阵麻木和冰冷的刺痛。他必须调动所剩无几的魂力,配合解毒药剂,与这顽固的毒素抗衡,每一点魂力的流逝,都让他更加虚弱。隼的状态稍好,但魂力透支带来的空虚和识海的刺痛,依旧让他难以集中精神,只能勉强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惕。

    岩将张沿小心地放在相对平坦的地上,少年依旧昏迷,气息微弱,眉心的暗金竖痕黯淡无光。岩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新的伤势,但内里的情况,谁也说不清。做完这些,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终于也支撑不住,背靠着枯树坐下,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拉扯风箱。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大多已经结痂,但仍有几处较深的,在刚才的亡命奔逃中再次崩裂,鲜血渗出,与泥土、汗水混合在一起,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此刻却微微颤抖的大手,虎口处因为紧握赤炎枪而崩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又看向横放在膝上的赤炎枪,枪身冰凉,但枪尖那一点微弱的赤金火焰,却始终顽强地跳动着,仿佛永远不会熄灭。这火焰,是统领留下的,是他用生命点燃的,是血火的象征,是他们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微弱的希望之光。

    沉默,在疲惫的五人之间弥漫。没有人说话,也无人有说话的力气。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山林间回荡,与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凶兽的隐约嘶吼交织在一起,更添几分凄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当众人的喘息稍稍平复,身体的剧痛和疲惫被强行压下,那沉甸甸的、如同巨石压在心口的悲痛与责任,便再次清晰地浮现。

    焰挣扎着,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但身体晃了晃,又无力地坐倒。她咬了咬牙,看向身旁的影:“影,还能动吗?”

    影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素的冷静,尽管深处依旧残留着浓重的悲痛。他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几乎废掉的腿,又感受了一下体内近乎枯竭的魂力,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嘶哑:“走路可以,很慢。战斗……不行了。”

    “我也差不多。”隐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的痛苦,“毒素在蔓延,魂力耗尽,最多还能勉强跟上。”

    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情况类似。魂力透支带来的虚弱,让他连抬手都觉得费力。

    岩沉默了片刻,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血蚀之地,凶物环伺,虽然此处靠近边缘,但也非久留之地。我们必须尽快返回部落。”

    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但以他们现在这副样子,人人重伤,魂力枯竭,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的拖累,想要穿越这危机四伏的血蚀外围区域,返回至少需要两天路程的血火村,无异于痴人说梦。来时他们有十人精锐,有赤霄统领和烈副统领两位强者带领,尚且步步惊心。如今……

    “必须回去。”焰的声音斩钉截铁,尽管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带着统领的遗志,带着‘镇渊’古剑的消息,带着张沿……必须活着回去!”

    “走不动,就爬。”岩的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钢铁般的意志。他将赤炎枪拄在地上,支撑着身体,缓缓站起。高大的身躯微微摇晃,但最终稳稳站定。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再次将昏迷的张沿背起,用撕下的布条,仔细地、牢固地捆绑在自己宽阔的背上,确保少年不会在颠簸中滑落。

    “我来开路。”岩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焰,你跟在后面,用你最后那点力气,注意两侧。影,你跟着焰。隐、隼,你们断后,注意身后动静。不要硬拼,发现不对,立刻示警,绕路走。”

    没有商议,没有争论。此刻的岩,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指挥的重担。他是队伍中体魄最强、伤势相对最轻的一个,也是最能扛的那一个。他的安排,是当前情况下,最无奈,也最现实的选择。

    小主,

    焰默默点头,挣扎着站起,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尽管手臂颤抖。影咬着牙,用树枝做拐杖,忍着剧痛,缓缓站直身体。隐和隼对视一眼,也勉强支撑着站起,握紧了仅剩的武器。

    “走。”岩不再多言,握紧赤炎枪,枪尖那点微弱的火焰,照亮了前方昏暗的、被血色迷雾笼罩的林间小路。他迈开了脚步,沉重,但坚定。

    归途,开始了。

    这是一条用伤痛、疲惫和意志铺就的路。

    来时十人,一路警惕,相互支援,尚且步步为营。归时五人,个个伤残,魂力枯竭,还要保护一个昏迷的少年,其艰难程度,远超想象。

    山林寂静,但寂静之下,潜藏着无尽的杀机。被血蚀之气侵蚀的草木,扭曲而诡异,散发着不祥的气息。黑色的砂砾地上,不时能看到被啃食干净的骨骸,提醒着他们此地的危险。

    岩走在最前,赤炎枪既是武器,也是探路杖。枪尖的火焰虽然微弱,但足以驱散近身的雾气,照亮脚下崎岖不平的路。他不敢走得太快,既要照顾身后重伤同伴的速度,也要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身上的伤口在行走中被牵动,带来阵阵刺痛,但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默默忍受,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

    焰跟在岩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右手握刀,左手无意识地按着肩头崩裂的伤口,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但她紧咬着下唇,强迫自己跟上。她不敢放松警惕,尽管感知因为魂力枯竭而大幅下降,依旧努力感知着两侧丛林中的动静。

    影拄着树枝,一瘸一拐地跟在焰身后,每走一步,伤腿都传来钻心的疼痛,额头的冷汗从未干过。但他一声不吭,只是用尽全身力气,跟上队伍。他知道,自己此刻是队伍最大的拖累,但他更知道,自己绝不能倒下。他是战士,是血火村的战士,统领不在了,他必须站起来。

    隐和隼走在最后,两人的情况同样糟糕。隐的左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毒素的麻痹感正向肩膀蔓延,他只能用右手握着匕首,警惕地注视着后方。隼脸色惨白,脚步虚浮,魂力透支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他只能强打精神,依靠着刺客的本能,感知着身后是否有跟踪者。

    林间没有路,只有被血蚀扭曲的林木和嶙峋的怪石。他们只能根据记忆,以及来时留下的模糊标记,艰难地辨识着方向。雾气时浓时淡,光线昏暗,能见度极低。不时有枯枝被踩断的声响,或者不知名小兽从林间窜过的悉索声,都让众人的神经紧绷到极致。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走在最后的隐突然停下脚步,低声道:“有东西跟着我们,左侧,三十丈外,速度不快,很谨慎。”

    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在这种状态下被盯上,绝对是雪上加霜。

    “是什么?”影嘶声问,握紧了手中的短刀。

    “不清楚,气息很淡,很飘忽,像是……影狼,但又不完全是,带着血蚀的味道。”隐的声音带着凝重。影狼本就是血蚀之地外围常见的凶兽,狡猾而残忍,擅长潜伏和偷袭。若是被血蚀之气侵蚀变异,只会更加难缠。

    “数量?”岩停下脚步,缓缓转身,将赤炎枪横在身前,枪尖的火焰微微跳动。

    “至少三头,可能更多,它们在分散,想包抄。”隼也沉声开口,他强忍着眩晕,努力感知着。

    岩的目光扫过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同伴,又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所剩无几的气力,以及背上张沿那微弱的气息。硬拼,绝无胜算。

    “加速,向右侧那片乱石滩走,那里地形复杂,不容易被包围。”岩当机立断,改变了方向。右侧不远处,有一片被血蚀雾气侵蚀得奇形怪状的石林,怪石嶙峋,地形复杂,或许能利用地形周旋。

    没有人反对。五个人,互相搀扶着,用尽力气,向着右侧的乱石滩蹒跚而去。速度很慢,但追踪者的气息,却越来越近,那压抑的低吼和爪牙摩擦地面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乱石滩边缘时,左侧的雾气一阵翻滚,三道暗红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窜出,拦在了他们前方!

    是三头血蚀影狼!体型比普通影狼大上一圈,皮毛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双目赤红,闪烁着残忍与疯狂的光芒,涎水从狰狞的犬齿间滴落,腐蚀着地面。它们并未立刻扑上,而是呈扇形散开,低伏着身体,发出威胁的低吼,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岩背上的张沿,以及岩手中的赤炎枪,似乎对那微弱的火焰有些忌惮,但更多的是贪婪。

    显然,它们是被浓重的血腥味和魂力枯竭的虚弱气息吸引来的。在它们眼中,眼前这几个伤痕累累、气息奄奄的人类,是绝佳的猎物。

    “准备战斗。”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决绝。他将赤炎枪从右手交到左手,右手摸向了腰间,那里,还挂着两把备用的、布满缺口的短刀。“焰,护住影和隐。隼,找机会,攻击眼睛或者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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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未落,正前方的两头血蚀影狼,仿佛接到了信号,同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后腿猛蹬地面,化作两道暗红色的残影,一左一右,向着岩扑来!速度快得惊人,带起腥风!

    岩怒吼一声,不退反进,左手赤炎枪猛地刺出,枪尖那点微弱的火焰骤然明亮了一瞬,直取左侧影狼的咽喉!同时,右手短刀挥出,斩向右侧影狼的腰腹!他的动作简单直接,毫无花哨,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两头影狼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重伤虚弱的人类,竟然还有如此凶悍的反击。左侧影狼在空中猛地扭身,勉强避开了咽喉要害,赤炎枪擦着它的脖颈划过,带起一溜血花,净火的气息灼烧得它发出一声痛嚎。右侧影狼则被岩那势大力沉的一刀逼退,刀锋在它坚韧的皮毛上划出一道血口。

    然而,影狼的狡猾超乎想象。就在岩与两头影狼交手的同时,第三头一直潜伏在侧翼的影狼,悄无声息地从雾气中窜出,目标直指岩背后、昏迷不醒的张沿!它似乎知道,这个毫无防备的“累赘”,是突破的关键!

    “小心背后!”焰嘶声喊道,想要冲上去阻拦,但肩膀的剧痛让她动作慢了半拍。影想要支援,但伤腿让他根本来不及动作。隐和隼被另外两头影狼牵制,分身乏术。

    眼看那影狼锋利的爪牙,就要触及岩背上的张沿!

    千钧一发之际,昏迷中的张沿,眉心那道暗金色的竖痕,再次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道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芒!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就在光芒亮起的瞬间,那扑向张沿的血蚀影狼,赤红的眼中,骤然闪过一抹极致的恐惧!仿佛在它的感知中,那个昏迷的人类少年,突然变成了一头蛰伏的、足以轻易撕裂它的恐怖凶兽!它扑击的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和偏差。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凝滞,救了张沿,也救了岩。

    岩在逼退正面两头影狼的瞬间,已然察觉背后的危机。他来不及回身,也来不及格挡,只能猛地向左侧踏出一步,同时腰身发力,将背后的张沿向右侧猛地一带!

    “嗤啦!”

    影狼锋利的爪子,擦着岩的右侧肩膀划过,带起一片血肉,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剧痛让岩闷哼一声,但他动作不停,借着转身的力道,左手赤炎枪回身横扫,枪杆带着沉重的风声,狠狠砸在因为恐惧而动作凝滞的影狼腰腹之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夹杂着骨骼碎裂的声响。那头偷袭的影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被砸得横飞出去,撞在旁边的怪石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另外两头影狼见状,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却并未立刻扑上,而是后退几步,赤红的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它们看了看地上同伴的尸体,又看了看岩背上昏迷的张沿,以及岩手中那柄枪尖燃烧着微弱火焰、却让它们本能感到不安的长枪,一时间竟有些犹豫。

    岩趁机后退几步,与焰等人汇合。他右肩鲜血淋漓,伤口深可见骨,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赤炎枪支撑着身体,警惕地盯着剩下的两头影狼,低吼道:“进石林!”

    焰、影、隐、隼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互相搀扶着,退入身后那片嶙峋的乱石滩中。岩断后,赤炎枪横在身前,枪尖火焰跳动,逼视着那两头犹豫不决的影狼。

    或许是同伴的死亡震慑了它们,或许是张沿眉心那稍纵即逝的剑意让它们感到了威胁,也或许是赤炎枪上那微弱的净火气息让它们不安,两头影狼低吼了几声,最终没有追击,而是缓缓后退,消失在浓雾之中。

    危机暂时解除。

    五人躲进一处巨石形成的天然凹陷处,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大口喘着气。岩将张沿小心地放下,检查了一下,少年依旧昏迷,气息微弱,但似乎并无大碍,只是眉心的暗金竖痕,似乎比之前更加黯淡了一丝。他自己则撕下破烂的衣襟,胡乱地包扎着右肩那可怖的伤口,鲜血很快浸透了布条。

    “那狼……刚才好像怕了?”影靠着石头,喘息着说道,眼中带着疑惑。他看得分明,那头偷袭的影狼,在最后一刻,动作明显出现了不该有的凝滞和恐惧,否则以岩当时的状态,很难完全躲开。

    焰也看向昏迷的张沿,又看了看岩手中赤炎枪枪尖的火焰,若有所思:“是统领的枪……还是张沿他……”

    岩沉默地包扎着伤口,没有回答。他自己也不清楚。刚才那一刻,他只觉得背后一股凉意袭来,然后本能地做出了闪避和反击。至于那影狼为何突然恐惧、动作凝滞,他毫无头绪。或许,是张沿体内那古剑剑意的自发护主?亦或是赤炎枪的火焰气息起了作用?都有可能,但都无法确定。

    “不管怎样,我们暂时安全了。”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他靠着石头坐下,检查着自己那条已经完全麻木发黑的左臂,毒素已经蔓延到了肩膀,整条左臂如同不属于自己。“但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处理伤口,否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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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隐的毒,焰的伤,影的腿,岩的肩膀,隼的魂力透支,还有张沿的昏迷……每一样,都足以致命。他们必须尽快返回部落,得到治疗和休养。

    “休息一刻钟,处理伤口,然后继续走。”岩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他从怀中摸出最后一点伤药——那是焰之前集中起来的,递给隐,“先处理你的毒。”

    隐没有推辞,接过伤药,用牙咬开瓶塞,将所剩无几的药粉,尽数倒在左臂的伤口上。药粉刺激着伤口,带来剧烈的灼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咬着牙。隼上前,用匕首割开他肿胀发黑的衣袖,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用布条蘸着水囊中仅剩的一点清水,小心地擦拭着周围的污血。

    焰也默默处理着自己肩头的伤口,动作因为疼痛而颤抖。影则用树枝重新固定自己断腿的夹板,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岩自己则只是用布条紧紧勒住右肩的伤口,暂时止血。他所剩的体力不多了,必须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一刻钟的时间,在沉默和压抑的痛楚中,飞快流逝。当众人再次挣扎着站起时,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但眼神中,那求生的火焰,却并未熄灭。

    “走。”岩再次背起张沿,握紧赤炎枪,率先走出了石林的凹陷。

    接下来的路,更加艰难。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折磨着他们的神经。魂力的枯竭,让他们对危险的感知降到了最低,只能依靠最原始的五感和经验,在危机四伏的血蚀山林中穿行。

    他们避开了疑似有强大凶兽气息的区域,绕过了几处弥漫着诡异雾气的沼泽,甚至不得不从一片布满了尖锐骨刺的灌木丛中硬生生趟过,腿上、身上又添了无数细小的伤口。

    饥饿、干渴、伤痛、疲惫……种种折磨,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们的意志极限。水囊早已空了,干粮也所剩无几。他们只能寻找一些看起来相对安全的野果和苔藓上凝结的露水解渴充饥,味道苦涩,难以下咽,但为了活下去,他们别无选择。

    夜幕,降临了。

    血蚀之地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危险。雾气变得更加浓郁,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各种夜行凶兽开始活动,黑暗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和捕食的声音。温度急剧下降,冰冷的湿气渗透进伤口,带来刺骨的疼痛。

    他们不敢生火,火光在黑夜中无异于活靶子。只能找了一处背风的岩缝,紧紧挤在一起,依靠彼此的体温,抵御着寒冷和恐惧。岩将张沿护在最里面,用自己宽阔的脊背,挡住风口。焰、影、隐、隼则背靠着岩,面向外,手中紧紧握着武器,尽管疲惫欲死,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低沉的咆哮,利爪摩擦岩石的声音,时远时近。每一次声响,都让众人的神经绷紧到极致。

    “轮流守夜,每人半个时辰。”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沙哑,“我守第一班。”

    没有人反对。此刻的他们,必须抓住一切机会休息,哪怕只是闭目养神片刻。

    半个时辰,在无尽的警惕和身体的剧痛中,显得格外漫长。当岩叫醒影换班时,影几乎是在瞬间就清醒过来,尽管腿上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他拄着树枝,挪到岩缝口,睁大眼睛,努力分辨着黑暗中的任何动静。

    岩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闭上眼睛,试图尽快恢复体力。但他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赤霄统领在璀璨剑光中缓缓倒下的身影,就是烈副统领和山、林、风、石他们临死前的怒吼,就是那暗红邪剑疯狂的嘶吼,就是无边无际的尸蟞潮和血蚀鼠……还有,那柄悬停在头顶、为他们斩开生路的“镇渊”古剑,那枪尖燃烧的、微弱的火焰……

    悲伤、愤怒、自责、疲惫、伤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啃噬着他的内心。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他是现在队伍中唯一还能战斗的人,他背负着昏迷的张沿,背负着统领的赤炎枪,背负着将消息带回部落的责任。他必须撑下去。

    夜,在煎熬中,一点点过去。

    当第一缕昏暗的天光,艰难地穿透浓稠的血色雾气,照亮这片死寂山林时,五人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睛。没有一个人真正睡着,所谓的休息,不过是强迫身体得到最基础的恢复。但即便如此,一夜的煎熬,也让他们的状态更加糟糕。隐的左臂,肿胀已经蔓延到了肩膀,整条手臂呈现一种不祥的紫黑色,他脸色灰败,呼吸微弱。焰肩头的伤口虽然没有恶化,但失血过多让她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影的腿伤因为寒冷和潮湿,疼痛加剧,几乎无法站立。隼的魂力透支,让他头痛欲裂,视线模糊。岩的肩膀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剧痛,背上的张沿,气息似乎更加微弱了。

    “走。”岩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他没有多说,只是默默起身,再次将张沿背起,用布条固定好。动作比昨天更加缓慢,也更加小心。

    小主,

    焰、影、隐、隼,也挣扎着站起,互相搀扶着,跟在他身后。

    新的一天,新的煎熬。

    他们辨认着方向,朝着记忆中的路径,继续前行。身体的状态越来越差,速度也越来越慢。很多时候,他们不得不停下来喘息,处理一下崩裂的伤口,或者寻找一点能入口的东西。

    正午时分,他们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黑色砂砾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条浑浊的、散发着腥气的小溪流过。这是他们来时曾经过的地方,溪水虽然浑浊,但勉强可以饮用。更重要的是,他们记得,穿过这片谷地,再翻过前方那座光秃秃的、如同兽脊般的矮山,就能看到血火村外围的哨塔了。

    希望,仿佛就在前方。

    然而,就在他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即将走到谷地中央的小溪边,准备补充一点水分时,异变陡生!

    谷地另一侧的乱石堆后,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迅疾的脚步声,伴随着浓重的腥风和低沉的咆哮!

    “吼——!”

    一头庞然大物,从乱石堆后转出,拦在了他们前方!

    那是一头血蚀暴熊!身长超过三丈,人立而起时,如同小山般庞大!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的、如同岩石般粗糙的厚皮,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显示着它身经百战。一双猩红的熊眼,充满了狂暴与贪婪,死死盯着谷地中这几个“美味”的猎物。巨大的熊掌拍击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血蚀暴熊!血蚀之地外围的霸主级凶兽之一,力大无穷,皮糙肉厚,狂暴嗜血,且拥有一定的土行天赋,能操控岩石攻击。即使是全盛时期的血火村狩猎队,遇到成年血蚀暴熊,也要小心应对,甚至需要暂避锋芒。

    而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头成年的、正值壮年的血蚀暴熊!而他们,是五个重伤濒死、魂力枯竭、几乎失去战斗力的残兵败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众人。

    “退!退回石林!”岩瞳孔骤缩,几乎没有思考,嘶声怒吼,同时猛地转身,将背上的张沿护得更紧,就要向来时的方向退去。

    但,已经晚了。

    血蚀暴熊显然不打算放过送到嘴边的猎物。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人立而起,然后四肢着地,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轰然向着他们冲来!速度之快,与它庞大的体型完全不符,每一步踏出,都地动山摇,砂石飞溅!

    “躲开!”岩怒吼,猛地将背上的张沿推向旁边一块相对巨大的岩石后面,自己则迎着暴熊冲来的方向,不退反进,双手紧握赤炎枪,枪尖那点微弱的火焰,因为他决绝的意志,猛地窜高了一尺!

    他要用自己,为同伴争取哪怕一息的时间!

    “岩!”焰、影、隐、隼目眦欲裂,想要上前,但重伤的身体,根本跟不上他们的意志。

    血蚀暴熊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戏谑,它似乎很享受猎物临死前的挣扎。巨大的熊掌带着腥风,如同磨盘般,向着岩狠狠拍下!这一掌若是拍实,即使是全盛时期的岩,也必然筋断骨折!

    岩双目赤红,怒吼一声,不闪不避,将全身残存的力量,尽数灌注于赤炎枪中,枪尖火焰再次暴涨,向着拍落的熊掌,悍然刺出!这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他根本没想过能挡住暴熊,只求能伤到它,为同伴争取一丝逃跑的机会!

    “统领……对不起了……”岩心中闪过最后一丝念头,眼中只有那越来越近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熊掌。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瞬间——

    异变,再次发生!

    被岩推向岩石后的、昏迷不醒的张沿,眉心那道早已黯淡无光的暗金色竖痕,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暗金色光芒!

    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斩破一切、镇压万邪的古老锋锐剑意,瞬间席卷了整个谷地!

    与此同时,岩手中那柄赤炎枪,枪尖那原本微弱的火焰,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轰然暴涨!赤金色的火焰瞬间蔓延至整个枪身,枪身上那些黯淡的古老纹路,再次亮起,与张沿眉心的暗金光芒,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一道赤金与暗金交织的、虚幻的剑影,仿佛跨越了时空,自张沿眉心竖痕中一闪而逝,没入了赤炎枪暴涨的火焰之中!

    “嗡——!”

    赤炎枪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嗡鸣,枪身剧烈震颤,一股比之前强横了十倍、百倍的恐怖气息,轰然爆发!那不是属于岩的力量,也不是赤炎枪本身的力量,那是一股古老、浩瀚、带着无上威严与锋锐的——剑意!属于“镇渊”古剑的剑意!

    “锵——!”

    赤炎枪,不,此刻或许应该称之为“枪形之剑”,带着那赤金与暗金交织的璀璨光芒,在岩自己都未能完全反应过来的情况下,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惊世长虹,迎向了那拍落的、如同小山般的熊掌!

    小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热刀切牛油般的“嗤”声。

    在岩、焰、影、隐、隼五人震撼到近乎呆滞的目光中,那带着赤金暗金光芒的枪芒,如同切豆腐一般,轻易地洞穿了血蚀暴熊那足以抵挡刀劈斧凿的厚重熊掌,然后去势不减,自暴熊掌心贯入,沿着手臂,一路向上,最终从其肩胛骨处透出!

    “吼——!!!”

    血蚀暴熊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充满了痛苦与难以置信的惨嚎!它那拍落的熊掌,连同大半条手臂,被那赤金暗金的枪芒彻底贯穿、撕裂!暗红色的、带着浓烈腥臭的血液,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

    那枪芒在贯穿暴熊手臂后,并未消散,而是余势未衰,带着暴熊庞大的身躯,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数十丈外的山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碎石簌簌落下,将暴熊半个身子都埋了进去。

    血蚀暴熊倒在山壁下,仅剩的一只熊掌无力地刨动着地面,发出痛苦而虚弱的哀鸣,那双猩红的熊眼中,充满了恐惧与茫然,似乎无法理解,那看似弱小不堪的猎物,为何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一击。

    赤金暗金的枪芒,在完成这惊天一击后,光芒迅速收敛,重新化为那柄古朴的赤炎枪,“哐当”一声,掉落在岩身前不远处的砂砾地上。枪身之上,那璀璨的纹路和火焰已然消失,恢复了之前那平凡无奇、仅枪尖有一点微弱火苗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惊世一击,只是幻觉。

    唯有空气中弥漫的浓烈血腥味,以及山壁下那哀鸣不止、重伤垂死的血蚀暴熊,提醒着众人,刚才发生的一切,真实不虚。

    谷地中,一片死寂。

    岩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决绝与难以置信交织的复杂表情。焰、影、隐、隼,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惊天动地的、轻易重创了血蚀暴熊的一击……是张沿?是赤炎枪?还是……那柄“镇渊”古剑残留的剑意?

    岩缓缓转过头,看向岩石后,依旧昏迷不醒的张沿。少年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眉心那道暗金竖痕,光芒已经彻底敛去,仿佛从未亮起过。但他能感觉到,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古老而锋锐的意志,自张沿眉心爆发,引动了赤炎枪,发出了那绝杀一击。

    是“镇渊”古剑!是那柄在“血火台”上,吸收了赤霄统领魂血、彻底苏醒、并留下一丝剑意在张沿眉心的“镇渊”古剑!是它的力量,在张沿生死攸关之际,被某种契机引动,与赤炎枪产生共鸣,爆发出了那惊世骇俗的一击!

    虽然只有一击,虽然似乎耗尽了某种积累的力量,但这一击,救了他们所有人的命!

    “咳咳……”岩猛地咳嗽了几声,从极度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看向山壁下奄奄一息的血蚀暴熊,眼中寒光一闪。趁它病,要它命!这凶兽虽然重伤,但难保不会垂死反扑。

    他挣扎着,拄着赤炎枪站起,一步步走向那哀鸣的暴熊。赤炎枪枪尖的火苗,虽然微弱,却依旧坚定。

    血蚀暴熊仅剩的独眼中,倒映着岩那虽然踉跄、却充满杀意的身影,以及那枪尖跳动的火焰,它似乎还想挣扎,但贯穿手臂、几乎废掉它半边身子的恐怖伤势,让它连抬起爪子都做不到,只能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呜咽。

    岩走到暴熊身前,没有任何犹豫,双手紧握赤炎枪,用尽全身力气,向着暴熊那狰狞的头颅,狠狠刺下!

    “噗嗤!”

    枪尖刺入颅骨,贯穿大脑。暴熊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最终彻底不动了。

    岩拔出长枪,踉跄后退几步,靠在一块岩石上,大口喘着气。刚才那一击,虽然并非他主导,但赤炎枪爆发时反震的力量,依旧让他气血翻腾,伤口再次崩裂。

    他回头,看向依旧处于呆滞状态的同伴,嘶哑着声音道:“还愣着干什么?处理伤口,补充食物和水,然后……回家!”

    回家。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焰、影、隐、隼四人,瞬间红了眼眶。

    他们看向那倒在血泊中的暴熊尸体,看向那柄掉落在砂砾中、看似平凡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长枪,最后,目光落在那昏迷少年苍白的脸上。

    希望,从未熄灭。传承,就在手中。归途,就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