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苍兰被人看得脸红,缩着脖子想把自己埋进土里。

    闻炀浑不在意,单臂搭在他身上,裹着人朝步行街走着。

    他们好像又回到十一年前,开始谈恋爱的时候。

    步行街的门口就是一家冰淇淋店,他视线动了动,问:“要不要吃?”

    季苍兰小时候不被允许吃,长大了之后就完全不喜欢这种甜食。

    拒绝已经要脱口而出,转念却想到他是个不吃甜食浑身难受的毛子,又想到六年里估计口腹之欲估计没得到过多少满足,也不拆穿他,没好气地拖着嗓子,说:“吃——”

    闻炀满意地笑了,去买了个甜筒拿在手上。

    季苍兰到这时才意识到他的中文不光是对话变得流畅了,字也认了个七七八八,有点心惊,但又不敢去深想究竟是为什么。

    正想着,冰冷的触感贴上嘴唇,他下意识张嘴,被塞进一勺裹着饼干粒的冰淇淋,甜得有点发腻,他混了口水把奶油咽下去,努力没有皱眉。

    奶味一路凉到了舌根。

    闻炀看着他皱起来的脸,短促地笑了一声,换来一个白眼。

    不过天气热,那个冰淇淋到底没吃完,刚开始融化的时候就被人随手丢进了垃圾桶里。

    并行走着的脚步是在一个喷泉广场上停下的。

    白天广场上有很多鸽子,中央有人拉着小提琴在卖艺。

    季苍兰扭着脸朝那边多看了两眼,闻炀就说话了:“去那边坐着吧。”

    他指了指旁边刚刚走了一对情侣的椅子,让季苍兰坐在那里等着。

    季苍兰不知道他要去哪里,目光随着闻炀的背影远去,又在某刻被人潮切断。

    等他再去看的时候就找不到人了。

    大概等了有十五分钟的样子,闻炀高大的身影才从街角一晃而来。

    季苍兰知道身后跟着保镖,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逃,老老实实地并了腿坐在椅子上等他。

    闻炀带着花束匆匆赶来的时候,喷泉恰好溅起了水花。

    在半空形成一道透明的拱门,他自拱门下弯身而来,站在季苍兰面前的时候脸上还在往下滴水。

    “这是……”季苍兰垂眼看着被簇到面前的花,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

    不是很常见的玫瑰花,是一束白色的小苍兰。夏季并不是小苍兰的季节,尽管花瓣被人喷了水,看上去变得娇艳欲滴,但枝叶边缘还是隐隐泛了黄。

    “我刚才看到有人从那里出来拿着花,”闻炀顺势在他身侧坐下,花被塞进季苍兰手里。

    他把花束的包装扒开一角,指给季苍兰看:“老板说现在不是freesia的时令,推荐我买玫瑰送给女朋友。”

    季苍兰转过目光,和他深沉的眼眸对视,动了动嘴,问:“你说什么?”

    闻炀眉梢一翘,笑起来:“我说我要送给男朋友。”

    “闻炀,”季苍兰好像知道他的目的了,但又不太愿意去想,只好问:“你想干什么?”

    闻炀又吃了两颗薄荷糖,注意到他的视线注视着装糖的铁盒子,一扬手,问他要不要吃,季苍兰摇摇头说不要。

    他把薄荷糖收了回去,整理衣摆的时候突然出声:“我在追你啊。”

    季苍兰愣住,花束的纸包装被他抓得窸窸窣窣地响起来。

    但闻炀好像只是随口开了个玩笑,不再说话。

    之后一路都有点恍惚。

    等季苍兰有点缓过神儿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提了三个大大的纸袋子,都是给季涵买的衣服和玩具。

    后面的六个小时里,闻炀的态度天翻地覆。

    他们像商场里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夫妻,去商场采购了一些零食和衣物,推着车子逆着晚间的人潮走向出口。

    门口就是一个偌大的音乐喷泉,已经亮起了灯。

    他们这个角度隔着水幕望过去,恰好能看到一对在拍婚纱照的新人和周围牵着手彼此依靠的情侣。

    握着的手同时紧了紧,心有灵犀地偏过头对视了一眼。

    “你说想要跟我正常相处,那么你就应该明白,我们之间只会在两种关系间选择,”闻炀率先出声,“仇人,或者爱人,但绝不会是陌生人。”

    季苍兰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闻炀接着说:“过去这一个多月我试图跟你做仇人,但是很显然我失败了。”

    他朝季苍兰走进了,单手碰上他肩头,微一低头,吻了下季苍兰的嘴唇。

    这个吻转瞬即逝,很快分开。

    夜幕已经渐渐浓深,路灯一盏盏两起,街道上往来的车灯纵横交错。

    刺眼的屏幕在眼前闪过,季苍兰下意识闭了下眼,很快睁开,面前的手机上亮着一张照片。

    “我让aren找到那位女士,想买下她的手机去复原数据,”闻炀英俊的面颊不断在车灯间闪烁,眼瞳深沉,自嘲一笑:“结果她告诉aren现在的手机相片可以直接从最近删除的回收站里找回来。”

    “有些事情是我想的太复杂了,也太别扭,”他眼眶轮廓很深,在此刻的逆光下阴影更深,看起来很神秘,透了危险又迷人地气息,诱人深入。

    季苍兰大概猜到了他要说什么,心脏在胸腔鼓动起来,眼瞳不自觉放大。

    良久,听到他小声说:“baby,我们给彼此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吧。”

    头皮被这个称呼炸得发麻,季苍兰甚至觉得有点难以呼吸,握着他的手忍不住抓紧,抿了抿唇瓣,眼眶里有水光在流转。

    这么久了,终于有人先一步拿起针,挑破了两人间隔着的那层膜。

    “为什么忽然这么说?”他声音发颤,每说一个字都举步维艰,“我不知道,为什么……”

    季苍兰组织不了语言,他不知道是什么让闻炀的态度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陡然反转。

    长久的哑口无言后,他低低说了一声:“我这里没有你要的。”

    “除了你,我什么也不想要,”闻炀抬手把他落下的碎发抚到耳后,垂了眼皮。路灯苍白,映在幽绿的瞳仁上,变得秾深。

    “我不想要我们立刻做出改变,只是想你不要再怀疑我,我也不会去多想你,”他认真地和季苍兰平视,“我不是elie了,你也不是freesia。我知道你一时很难相信我说的话,但是我这次出来就是打算洗心革面的。”

    季苍兰嘴角的肌肉扯动,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脸上还是一片空白。

    他不愿意相信,摇起头,语气有些急促:“你骗我,如果你想要什么,直接拿走就好了,不要再骗我了。”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之前只是在生气,你为什么一直都不来看我?”

    “因为他们不让,”季苍兰下意识回答这个问题,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了下去,声音逐渐变小:“我的每次申请都被拒绝了。”

    “没有别的人?”闻炀突然问他。

    季苍兰没明白他的问题,愣了愣,摇头问:“什么别的人?”

    “没有谁,”闻炀笑了笑,来亲他的额头,饶恕一样的语气:“我相信你。”

    季苍兰觉得他的“相信”来的莫名其妙,但没有多说什么。

    闻炀动了动指尖,点开了刚才收到的第一条消息,是一张由沙方开具的豁免证书,以及一张全新的护照。

    这意味着elie完全放弃了过往的身份,并且处于严密的监视下。

    等季苍兰看清上面的字,他才缓缓开口:“我没有骗你,我不再是elie了。”

    “可是还是不能回去了,”季苍兰脸色有点苍白,失神地望着他,提起两个人心里共同的沉疴,“我们回不到以前的,echo回不来了,echo没了……”

    闻炀想到第二条消息发来的亲子鉴定,眼眸一沉,但很快恢复过来,说:“没关系。”

    他低头靠近,不再像之前那样强势,干涩的唇在额头轻轻一吻,“让我把你重新追回来,echo会回来的。”

    “我承认一开始我知道echo死了后很生气,”闻炀闭了闭眼,有点痛苦,但说出来的话很真诚:“但我其实更气你骗我,我没想到你竟然骗了我五年——”

    他及时停住,说:“可是我再次看到你,一直到今天,我发现我还是爱你,即便恨你,但还是爱你,我想你也是这样。”

    季苍兰身上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脸色有点苍白,他动摇了,但仍旧挣扎。

    狼来了的故事讲了太久,狼真的探出利爪而来的时候,他不信了。

    季苍兰眼眶红起来:“别这样,闻炀,别用“爱我”来骗我。”

    闻炀伸手摸着他的脸,试图让他冷静下来,嗓音磁哑:“我爱你。”

    “我辞职很久了,我只想和我儿子过平静的生活。”季苍兰置若罔闻,继续说着。

    “我爱你。”闻炀的声音坚定又低沉。

    “我对你没有威胁了,你不需要这样,求你了,放过我吧。”

    “我爱你。”

    “我——”

    “我爱你。”闻炀还是这么说。

    季苍兰沉默了,仰头安静地和他对视。

    “人的一生那么长,你已经辞职,我也决定重新来过,就让过去的那些留在过去,我们再给彼此一次机会。”

    “你考虑一下,好吗?”他说,“不要直接拒绝我。”

    闻炀单臂揽着他的腰,嘴唇贴在耳朵上,轻轻一啄,深情同样未入眼睛,朝水幕一侧看去,垂在身侧的手比了个手势,那边的人轻轻点头,街头的流浪演艺家恰时拉起了小提琴。

    《clair de lune》,德彪西的《月光》。

    季苍兰闻声望去,那位流浪的年轻演艺家站在新人面前,两臂高抬,手掌微弯,十指微拢着,轻轻摆动起来,音乐声随之而起。

    一切都完美到像一场梦。

    彼时天际弯月高悬,回过视线,望进那双深情又带着点忏悔的眼眸。

    季苍兰把额头贴在他肩上,沉默了很久,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声音挣扎又沉沦:“我会考虑的。”

    但表情却不似声音一样混乱,目光清明又黑亮,静得离奇。

    在车上的时候季苍兰额头贴在玻璃窗上发呆,闻炀问他在想什么。

    他一愣,把上身倾斜过来,靠上闻炀肩头,说:“在想我们的以后。”

    他的这句话发自肺腑,在此刻真的觉得被大雾环绕,看不到被弥漫雾气后的未来与结局。

    “我们会有将来吗?”季苍兰在半空抬起手,张开纤细的手指缓缓合握了一下,却是水里捞月,只抓到了满拳空气。

    闻炀顺势环住他的腰,低柔地笑了笑,吻在他发梢:“不要勉强自己,顺其自然就好。”

    季苍兰蹭着他点头,打了个哈欠有点累了,在车子的微簸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