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难以捉摸。

    他对我的恶意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我以前不是没有想过,却从来没有象此刻这样认真的,想要找到原因。

    如果说是看不惯我和汝默在一起,或者认为我阻碍了汝默对某些事情的决定,但是在我已经和汝默分离之後还要下这样的狠手吗?有这个必要吗?

    一定有别的原因。

    那时候,那时候他都说了些什麽?

    我感觉自己的印象在这一处十分模糊……

    那些声音,形影,都蒙上了一层烟一样的旧尘,那是我刻意的结果。我把那段记忆一直封存著,不去回想,不去触碰。

    我看著那些细碎的,在汝默记忆长河中沈浮淘涤却依然留存下来的画面。他送过我一根古老的银色细链子,戴在颈项上,细细的凉凉的链子熨贴在皮肤上……後来那根银链子哪儿去了?

    呵,似乎是……

    是托克给扯掉了?还是旁的人给扯了去?

    汝默不爱亲手杀人,而他的杀人命令,多半是托克去执行。

    我始终看不清托克的脸。

    汝默似乎也从来不认真的打量他,托克做的事尽管重要,但是他与汝默说的话没有七长老中其他任何一个人多。

    他一直在房间模糊掩藏自己的存在吗?

    记得那个早上醒来,他在窗前静坐,床头放著切开的甜瓜,一杯清水,一枝刚从枝头撷下的绿叶,青脆欲滴。

    我咬著甜瓜,他过来吻我。

    然後,就是那次,我去长堤那里等他,过了时间他还没有来。我看到一个神殿的僧侣,向他打听,那个人告诉我汝默在长堤後面,树墙那里的神殿。

    我去过一次那里,善隐匿的本性令我的脚步可以轻盈的,象微风吹过一样。

    那天阴雨,我走到那里的时候雨势渐紧。

    前面的门是闭著的,我从後面树墙绕过去。

    在河边上,汝默站在石殿的台阶上,斜洒的雨丝落在他的肩膀上,黑发因而显的更加润泽丰厚。

    但是台阶前面的空地上。我睁大了眼,觉得象是被什麽东西掐住了喉咙。

    石台上被铁镣固定的人,血从被割破的身体里流出来,沿著石台边沿的血槽一直流到下方的石臼里。

    石台上的人在惨叫,咒骂,哀求,最後声音越来越低,只有喘气的声音,象是一个破了的羊皮口袋不停的张合,最後一滴血也流尽了,才被从石台上解下来,丢弃到一旁。

    然後一旁被押著跪著的人,再被锁到台子上面去,汝默沈静的看著他们这样做,只说:“好好做,别浪费了,这些材料不好找。”

    底下的那些身穿白袍腰围黑带的人躬身称是。

    他们的白袍上溅了血,看起来怵目惊心。

    我怔在那里,觉得自己的身体象石头般僵硬不听使。

    被押在一旁的人,甚至有一个才只有七八岁大的男孩子。

    那个孩子前日还在寺里听汝默讲字讲学,那时候他的眼神多麽清澈纯真。

    可是现在那双眼里充满了惊惶和憎恶,被血光映的看起来流露出一种骇极的恐惧。

    很快石台上的那个人又被放净了血,穿白袍的人伸手去拉那个孩子过来。

    “住手!”

    我觉得那一声呼叫干哑刺耳,等那些人戒慎的将我围住,汝默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我才发现那声住手是我喊的。

    那一天发生的事,是我记忆中最难回顾的一段。

    而在汝默的记忆中,这一幕同样鲜明深刻。

    他眼中看到的我,脸色苍白如纸,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身形摇摇欲坠。

    我身上那件单薄的白布袍已经让雨淋湿了,看起来肩膀更瘦,单薄的不堪一击。

    那时候我却认为自己很坚强,很有勇气。

    “不可以杀他!”

    那时的我想说的是另一句话。

    为什麽要这样做?我认识的那个安静的,温和而多情的汝默,怎麽会做这样的事?

    他是个修为高深的魔法师,是个渊博的学者……

    是……

    那时的我喉咙发干,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

    “怀歌,过来。”他说。

    我站定在那里,定定的注视他。

    “这件事你不懂,也不要理会了。”

    “他还只是个小孩子啊,为什麽要杀他?”为什麽要杀这些人?用这样邪恶诡异的手段?

    “他的父亲是吉得宾教派的头目。”

    “可他还小,他不会……”

    “怀歌。”他握住我的手腕,强硬的将我拉开:“这件事,与你无关。”

    人间43

    “是你的事,就与我有关。”

    我惊怒交集,但是克制著自己,我相信他一定有理由的。我相信他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别人做这样的事,我根本不会这样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