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起伏不定的沙丘,多麽苍凉。一百年前沙漠就是这样,一百年後也不会改变。我却不知我该去什麽方向。

    风吹来沙漠夜间特有的凉意。我舒展腰肢,举步踏在漫漫银沙上。

    我是怀歌,一条已经活了许久的蛇。可以预见,还会活得很久很久。我不爱金银珠宝,不爱权势,不爱杀生,我……

    很迷惘。

    周围很寂静,风中却吹来不安的讯息。天边渐渐发亮,沙漠的白日又将到来了。

    在这日复一日的酷热中,我本能的察觉,黑暗的力量,一点一点的扩张,无声地,危险地,渐渐迫近鲁高因。这力量不是来自沙漠中那些小妖小怪或已死而不安息的厉鬼们。

    从东方,从地底来的黑暗……

    我闭上眼,倾听那即将到来的,末日的声息。

    不知为什麽想起许久之前,听说过的一个女人。为了获得恒久的生命和力量,和黑暗达成了协议,将一个城中所有人的性命,献给黑暗。一夜之间,城中全部的人,都莫名的消失了,如夜间的露水,於黎明的第一道阳光下蒸发,没留一丝痕迹。只剩下那永恒不老的女人,与她恒久不变的美貌,在那空城中徘徊。

    没有人观看,没有人理会,再美的姿态,也只有寂寞与影子相伴吧。

    那个追求这一切的女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究竟快乐还是不快乐呢?

    空城四 亚特玛和波尔

    更新时间: 12/19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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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旅店住下来的时候,亚特玛问我叫什麽名字。

    整日面对面打交道的人,已经成了陌生人。

    我第一次来到鲁高因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孩儿,我抱过她,喂她吃过糖。

    现在她的孩子已经有柜台那麽高了,时光真正奇妙。

    人类长大,成熟,孕育後代,衰老……我却在一次次的褪皮後重新得到青春。

    “要一间安静的房。”我把铜钱放到她面前。

    “现在这世上还有安静的地儿?”她冷冷的反问我,一面呼喝她的儿子,那个半大不小的波尔:“不许乱跑!不然午饭只有面饼。”

    那个孩子停了下来,闷闷的坐在一边,把几颗圆滑的石子从这只鞋倒出来,又装进那只鞋里去。

    他的鞋子纯粹是摆设,亚特玛教训他多少次也没有用,他依然故我,整天光著脚,把鞋背在肩膀上到处乱跑。

    “这地方不该你来。”亚特玛熟练的把铜钱收走。

    我有些好奇:“那我应该去什麽样的地方?”

    她很不客气:“你这麽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应该好好儿呆在家里,和漂亮的贵族小姐一起参加沙龙,在玫瑰花园中聊天,喝葡萄酒,吃上等奶酪……”

    我有些好笑:“怎麽见得我就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了?”

    她拉过我的手,翻过来,用手指头搓了几下:“半个茧子也没有,一般的贵族少年还会练练剑骑骑马,怎麽著也混个骑士的名头儿,你手上太细嫩了,恐怕连笔都很少拿。”

    我点个头把手抽回来。亚特玛的手却很粗糙。她曾经有过好日子,在没出嫁的时候,也曾经天天在头上戴著鲜花,穿著纱裙,脚踝上还有银铃铛圈儿。那时候她还说,怀歌哥哥,我长大了你娶我好不好?

    她父亲会一脸惊慌把她抱走:“少胡说,他都多老了,你长大之後他的头发也白光了,你想嫁个白发老头儿啊。”

    可是,她的丈夫死了……留下一个愚顽不冥的儿子给她,还有这一间小店。

    我把自己的重量全放在床褥上。沙漠里的织品都是这样,摸上去总有点干脆,不够软和。

    或许是沾了太多的尘砂。

    褪皮耗了我太多精力,没多会儿就沈沈的睡了过去。

    梦,旧梦。

    始终忘不掉。

    为什麽旧皮可以那样干净的褪去,可是旧的记忆却无论如何无法忘记。

    培西拉。

    我好象曾经和他无限接近过,可是事实上,我的一切追逐都只是在原地打转,他不喜欢男人,他不喜欢我,他不喜欢……

    一条蛇。

    我的一切伤痛,都是自己找来的,是我自己非要喜欢上培西拉,然後如自虐般一直心痛吃苦。

    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包括……後来所有的事情。

    我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而这时候,才是鲁高因城中人活动的开始。

    沙漠日间酷热,淡水宝贵,白天出来晒太阳耗空汗的,恐怕全是外来者和笨蛋,真正的本地人都在太阳落下去之後和升起来之前活动。

    我在亚特拉那里喝了杯薄荷酒,她家的酒味道非常正,不过价钱也不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