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一直坐在角落里不出声,忽然说:“库拉斯特终年阴雨,一年里能见到太阳的日子不会超过十天。在这里待久了,连靴子上都会长出苔藓来的。”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象纸一样苍白,整个人单薄的象个影子。如果不是刚才出声说话,真会让人觉得这只是一抹幻影。

    水手们忙碌起来,进港,靠岸,下锚。

    我看到昔日长长的栈桥和堤道都已经坍塌沉陷,许多船破损的停在港中,船身上爬满了厚厚的青苔,腐朽不堪,有许多船已经完全沉没,只有一截短短的桅杆还露出水面。

    这象是一座已经死去的港,处处都是残骸。

    一股沉默的气息。

    雨渐渐紧起来,劳伦斯站在身旁,轻声问:“冷吗?”

    我打个寒噤,然而却说:“不冷。”

    这里的气候只是潮湿却不寒冷,远不足以让我畏惧。

    “洛醒了吗?”

    “没有。”

    我点点头:“岸上能找到一种青色的迭迹草,治晕船是很好的。”

    岸上有个穿红衣的男人站在那里,一身肌肤象熟铜一般闪动着暗沉的的油光。但是神态却是安然的。

    我有些迷惑,站住了脚步。

    马席夫他们越过我身边走上前去,那人迎上来,露出一个有些沧桑的微笑。

    “我是赫拉铁力,欢迎各位到来……库拉斯特。”

    赫拉铁力?

    我记得他,那时他不过是个小孩子,一双眼灵动的象猫儿。

    似乎只是一眨眼,再回首的时候,一切已经是,

    沧海桑田。

    真的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曾经天真的孩子变成了这样沉稳沧桑的中年人。

    而繁华的库拉斯特,也已……

    “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船只驶进库拉斯特了,这里已经成了一片人人畏避的黑暗之地。”

    我坐在船舷上,没有拿酒杯,拍开瓶口,喝了一口酒。

    岸上有个小孩子,挑着担子卖水和甜瓜。

    我招手叫他过来,拿金币给他,买了一片剖开的甜瓜。

    “这是内陆来的吗?”

    “是下城那边来的。”

    我有些讶异:“和那边还有来往?”

    “是偷着运的。不过也越来越少了,”小孩子的脸上也是一片麻木,把钱收好,挑起担子:“上个月我父亲也死了。”

    “是神殿干的吗?”

    “是恶魔。”那个孩子说:“很多很多……连鸟兽都开始吸血了……”

    我轻轻咬了一片瓜,不复以前的甘甜。

    有些甘涩的苦,仿佛血的滋味。

    “你从西面来的吗?”

    我点一下头。

    “他们说会有战士和法师从西面来,杀死恶魔。”那个孩子的眼中涌起热切:“是真的吗?”

    我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慢慢的点头:“是吧。”

    “那话是谁说的呢?”

    “大祭师说的。”

    “奥玛斯?”

    “是啊。”孩子笑起来,藜黑的皮肤衬着牙齿雪白:“就是大祭师说的。”

    “他还健在啊。”

    “是啊。”孩子挑着担子跑了,不在乎可能会把水罐里的水洒的到处都是:“娘,娘,西边有人来啦——我要给爹报仇啦——”

    报仇是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吗?

    我把嚼碎的甜瓜咽下去,身后传来有些不稳的脚步声。

    “你不再多睡会儿吗?”

    “睡够了。”

    洛坐在我的旁边,灌了一大口水,未及咽下的水从口角溢出,沿着枯瘦的下巴滴落衣襟。

    “要吃吗?”

    他捏起一片甜瓜送进嘴里,沉默的咀嚼,一言不发。

    “天快黑了。”

    “对。”

    “能陪我下船去走走吗?”

    我有些讶异的看了他一眼,刚才的话是他说的吗?

    我还以为这个人只肯独来独往的。

    他的身上全是死亡和孤独的气息。

    是的,不是寂寞,是孤独。

    虽然在人群中,虽然他有同伴,可是他的身上一直写着不妥协的孤独。他似乎有意的让自己与旁人远离。

    用一层薄暮的死亡之气筑出来的,看不见却又实实在在的阻隔,他隐身在那层死气的背后,现在却不知道是因为刚刚醒来,还是因为身体太过于虚弱,没有力量来完成那层阻隔。

    所以我让我感觉到一个与平常不同的他。

    身上带着浓浓的,哀伤。

    空城36

    交易

    守在唯一通路的佣兵摇头不肯让路:“没有祭司大人的命令,谁也不能过去。”

    我遥望着那在阴雨中绵延的丛林,雨珠落在脸上,微微的凉。那个佣兵的身上都是水光,武器上也是,他并不是真的想拦阻我们,因为他说:

    “只要祭司大人说可以就能过去的。”

    洛没有坚持:“那么我们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