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脚步声我就可以分辨是谁,拉撒在背后说:“你发什么呆?”

    我懒懒的吁口气,没说话。

    “秀丽看你的时候眼里都有刀子了。”

    他在我身边儿坐下。

    雨停了一会儿,又飘起来,细细密密。

    “你为什么跟我们一起来?”

    我有点想笑:“不是你也邀过我吗?”

    “我当时想的是你一定不来,所以才说的。”

    我点点头:“那对不住,叫你失望了。”

    “你喜欢四海?”

    我没再装傻,海水漫上来,涨潮了,已经淹到了脚踝。

    脚提起来,被海水冻得冰凉:“喜欢,不过不是你对她那种。”

    他冲我告近了一点儿,呼吸都吹在了我的耳朵上:“其实你……”

    “我不是和你们一样的人。”我摇摇头,用手握住冰凉的脚趾。

    我和他们不是一样的,人。

    而四海和他也不是一样的人。

    拉撒是很世俗的一个人,活的很实在,身边总有活色生香,那是看得见摸得着睡觉的时候也可以抱满怀的东西。

    四海完全不一样。

    或者说,库拉斯特这地方的人,和别处的总有点不太一样。

    “其实你和她站一起的时候,看上去很般配。”拉撒怀里居然还揣着小半瓶酒,递给我:“我看你很喜欢这个,所以跟赫拉铁力又要了一点儿。”

    “你不如把这个省下来去请四海。”我没接。

    他想了想,还真把手又缩回去了,站起来拍拍衣裳:“那我去了。”

    我失笑,看他大步远走。

    其实人活的实在一点儿没有什么不好。

    可我没办法那样活。

    因为首先我不是一个人。

    我来库拉斯特,和他们的理由也不同。

    劳伦斯从醒过来,眼神就十分温存,一漾一漾的眼波,似乎真是十分情深的样子。

    但是我又不是因为他而来到这里的。

    误会还是自以为是,其实都不重要。

    我看着雨滴落在黑色的海面上。

    一个又一个涟漪荡开。

    我是来道别。

    向那个从未走出这片土地的自己。

    秀丽也走过来,站在身后没有靠近。

    我想我知道她为什么不靠近。

    她一身都是杀气。

    她静静的站了半晌,又静静的走了。

    有人想爱我,有人想杀我。

    还有的人暧昧不明。

    我是一条简单的蛇,我不想去适应那样复杂的人间。

    潮水又涨了一些。

    一艘无主的小船飘飘荡荡,从长栈道那边飘过来,在我的脚边羁留不去。

    我呆了一会儿,身体缓缓前倾,轻盈的落在船上。

    船边有篙,我执起来,已经阔别了许久,但是还隐约记得如何撑船。

    我在被淹没的石础边点了一下,船悠悠的滑开离岸。

    从海港去神殿,水路最近。

    中间有漫长的距离,一片被称为蜘蛛森林的大陆,庞大的湿地,一片曾经繁华的密林,然后才到下城的边缘。

    坐船走,顺利的话,也要六七天。

    小船轻巧的滑入河道。

    森林毫无生气,偶然飞过一只长翼翠鸟,也只显得诡异凄凉。

    没有和任何人招呼。

    我来这世上原也没有牵绊。

    有什么是真正放不下的东西呢?

    感情?或是有感情的人?

    那些东西,不过是过眼云烟一样,过去了,就算了。

    当时再迷惘再投入也是没有用的。与其过后惆怅,不如一开始就先放手的好。

    河道也显得狭窄难行,两旁的树木倒了很多,天色渐黑,雨丝细密,似乎有无数带着野性的眼睛在黑暗中伺机而

    我慢慢的撑船,并不着急前行。

    前方黑色的水面忽然一阵翻涌,一只巨大的蝰蛇脑袋从水中钻出来,绿色的眼珠象拳头般大,闪闪发光。可是左摆右摇的看了我几眼,又沉了下去,再没有什么声息。

    我赤着脚踏在被水花溅湿的船板上。

    这就是我的生活。

    人们当我是同类,虽然有些疑虑。蛇也是一样。

    人们被我的外表迷惑,而蛇则被我的眼神和气息迷惑。

    我的船悄然的行过。

    我要去寻找……被自己遗忘在这里的东西。

    很多,极多。

    多到我已经记不清楚,究竟我在这里丢失了多少。

    空城 38

    神殿

    我在阴雨的丛林里航行,随便找东西果腹,累的时候就停下来歇一会儿,用麻布裹着身体,拉上草编的舱盖睡上一会儿,常在醒来的时候不辨方向,要努力眨几下眼睛,才想起自己身在何方。

    船正泊在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下面,零星碎末似的白色的小小花朵,带着一点潮湿的香味儿。

    我伸手轻轻掐下一朵花苞,即使是黑暗的丛林里,也可以盛开这样洁白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