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踏进院落,她一眼就看到赵修衍正在轻抿花茶。

    准确地说他是在用着她的茶盏、品着她方才已经用过的花茶。

    阮瑟快步上前,轻咳一声,趁着赵修衍抬眼看她之时,她眼疾手快地夺回茶盏,在另一侧落座。

    一手护在茶盏瓷壁上,她手指微屈轻叩其上,掌心却虚空,仿若是觉这茶盏烫手。

    偏道留也不是,用也不是。

    纠结片刻后,她把茶盏推向一旁,状若无事地与赵修衍搭话,“南秦之事……”

    “我们当真要回上京了吗?”

    “再有五日。”赵修衍如实相告,给出具体的时限。

    “南秦一事将毕,本王也该回上京复命。”

    这事前前后后蹉跎许久,金銮殿内已经闻知消息,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再回上京。

    况且怀州亦是不宜久留。

    阮瑟点头,没有仔细问下去。

    她清楚赵修衍的脾性。

    强势而无声威迫,若逢要事定是半步不让,寸寸侵吞。

    当初南秦愿以三座城池换得此事平息,他都未曾应下。

    而今商谈这许久,加之有定远侯嫡女这个不太沉重的筹码在手中,他想要的条件想来早已达成。

    丹溪也定从中得晓到她欲达成的结果。

    不甚亏欠。

    于赵修衍、于她、于西陈,这是最不动声色又有利少弊的局面。

    她正想寻个合适的时机细问丹溪时,方一抬眸却见赵修衍在定定望着她,目色温浅柔深,认真又珍重至极。

    不知怎的,阮瑟却无端从中探出几缕微弱的审视。

    心下没来由地一跳,她低眸瞧了自己几眼,抬眼时重又支颐,回以嫣然一笑,“日日相对,王爷倒是长情得很。”

    “竟也不会觉得厌烦。”

    赵修衍覆上她白皙且柔嫩的手背,“既是你才如此。”

    “那小姐似是怕你得很。”

    他半是戏谑道。

    深沉目光始终落在阮瑟身上,不曾有过半分偏移。

    仿若怀着旷远如青黛山川的长情,见于他眸中时又尽数凝成一抹柔色,微掺端详。

    “毕竟她身边的人都是由我安排的。”阮瑟翻手,与他掌心相对,“既是做戏,定然要以假乱真。”

    否则怎么骗过那小姐。

    骗过他。

    “王爷也觉得陌生吗?”

    阮瑟不甚走心地笑道,言罢就想要试探地抽回手。

    指尖只稍动,她便觉男人握着她手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她有些诧异地抬眸,四目相对的瞬间愈发浓沉,惊讶之中又分出些许了然。

    赵修衍紧攥着她的手,字字斟酌,皆是珍重,“有何陌生的。”

    “你向来不愿吃亏,更不愿旁人平白欺了你。”

    “她有今日,亦是她咎由自取。”

    她的性子的确未变,仍旧清明又黑白分明。

    怀挺着独属于她的傲骨,行走在明暗交织的尘世,踽然又坚韧。

    只是从前的她不会这般张扬,不作收敛。

    亦不是这样心思缜密,深谙心计。

    知她今日是故意做给他看,赵修衍失笑。

    为她的迟迟,他的笃定。

    “瑟瑟。”赵修衍微叹,颇为肃容地看向阮瑟,“得我心悦的是你,仅此而已。”

    哪怕一人千相,他只得见万中之一。

    阮瑟轻叩着茶盏的指尖一顿,迎目看向对面人正色且诚切的目光,问得不着边际又饶有深意,“不论何时,都是如此吗?”

    秋日风高气爽,原在夏日盛烈明媚的灿阳也收敛几分锋芒,变得稍显柔和。

    可在此刻,她仍觉得这天光刺目,似是想要催出她的清泪。

    她眨眨眼,从无边明亮中抽身,坠落凡尘,同是一字一句郑重回问道:“王爷当真不再介意,我这紧随一生的,西陈公主的身份吗?”

    无端而起的心思,如此莫名支配着她。

    即便这一问,她在从前就问过赵修衍。

    偏是此时,她又想再得他一道崭新的、不同以往心境的回答。

    “公主?”

    “您还在听吗?”

    知夏苑的书房内,丹溪挥手,第十一次唤阮瑟回神,“公主若是玉体不适,还是早日回卧房歇着吧。”

    “南秦这边有奴婢看顾着。”

    阮瑟乍然回神,摆摆手,“不用,本宫无事。你且继续说着。”

    只要午后有所小憩,她的确不会再犯困、或是感觉到任何不适。

    更不会频频出神。

    可许是今日听了赵修衍那句甚是笃定不改的回答,她就忍不住陷入回想之中。

    像是鬼使神差一般,逐字逐字地聆听。

    仰尽大半盏茶水后,阮瑟摇摇头,竭力使自己保持清明,继续询问着丹溪,“南秦三皇子那边如何了?”

    “已有回信,言明会慎重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