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南秦从未将西陈放在眼中,即便有商贸往来,也多是施恩的姿态。

    西陈国力渐盛,最该担心的的确不是东胤。

    若是能趁虚而入,为西陈改朝换代,南秦的确是乐见其成。

    离强合弱,显然南秦三皇子深谙此道。

    “南秦的野心倒是不小。”

    阮瑟随手转动着银杏叶的叶茎,哂笑一声,“你可从定远侯世子口中,探听到旁的消息吗?”

    “定远侯世子口风甚紧。”

    “奴婢只知,南秦似是无意再与大胤扩宽往来。”

    言及此,丹溪也面露迟疑,“此前奴婢初见那世子时,他对奴婢的提防甚重,但随后又和颜悦色许多。”

    “其间听说,他是与旁人有过几次不豫,皆是潦草收场。”

    “端看模样,好似定远侯世子也不敢得罪对方。”

    “不是这里的人?”阮瑟眉心微锁,不由得挺直脊背,屈指轻叩几下青案。

    丹溪摇头,“不是。”

    这么些时日来,她只时常看到高瑞去见定远侯世子。

    除他以外,再未有一人出自雍王麾下。

    那便又是一人。

    既然是在此时出现在怀州,想必也是为南秦将士和东胤皇商一事前来。

    南秦有三皇子,东胤亦有赵修衍出面打点此事。

    她是隐行其中的第三方。

    诸般兼顾、面面俱到。

    怎还能再多出一人?

    阮瑟阖眸,很是头疼地临空端详着这方突然被打破制衡的棋局,顿觉万千思绪都盘乱如麻,丝丝纠缠,片叶不得解。

    当真是催人心骨、磨人脾性。

    她一边绞尽脑汁地琢磨着个中曲折,一边继而问询着丹溪,“皇兄那边如何说?之后也该宫中差人出面了。”

    怀州地处偏远,又毗邻南秦,打探消息再是方便不过。

    小住怀州这段时日,她差丹溪送了不少消息回皇都,得到的密信大多言简意赅,只教她继续。

    可她毕竟不能长居怀州,丹溪亦是不能一直伪装成定国人。

    一旦离开怀州,这场戏迟早要露出破绽。

    不论继续伪装身份,还是佯装身份败露、被西陈赶尽杀绝,其中都需要御书房的一臂之力。

    “主上说,他会差人经手此事,与南秦相谈,教公主不必忧心。”

    “待您回到上京后,只需再留意南秦三皇子的动向即可。”

    只需、即可。

    分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阮瑟不禁笑出声来。

    寸寸撕裂手上的银杏叶,她唇畔哂笑依旧,“皇兄可有提过,我何时能离开大胤。”

    丹溪低头垂目,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似也是不敢直面阮瑟。

    “主上说,时机一至,他自会差人来接公主回皇都。”

    又是这般熟悉且无用的许诺,阮瑟意兴阑珊地摆摆手,吩咐她退下。

    窗外日暮渐至,浅淡的橙红围绕在落日四周,晕染出一圈圈甚是动人悦目的轻霞。

    阮瑟站在廊下,感觉秋风拂身而过,来去之间皆是一阵轻盈。

    仿佛秋风再盛,便能带她远离这场不知何日止休的纠缠。

    为赵修衍,也是为西陈。

    阖眸,眼前只余一片漆黑与混沌。

    心至虚空漂泊时,更有许多道声音交替回响在她耳畔,纷乱芜杂之中又教她分外清明。

    “浴火重生,姑娘更该关照自己。”

    “切莫轻勇,阖该有所积蓄,再着后路。”

    “得我心悦的是你,仅此而已。”

    “本王以为,在本王当街拦你回西陈之时,你就应该明白的。”

    “瑟瑟,娘更望你顺遂喜乐,诸般无忧。”

    不知缄默地听了多久,阮瑟缓缓地长叹一息,低低呢喃道:“的确要再着一条后路了。”

    一条再不为所有人明晓的后路。

    亦是只为她自己。

    春秋多丝雨,息州的秋日更是如此。

    连绵不绝的细雨自云顶而落,时缓时急,像是在抚弄一曲或轻或重的琴曲,加之凉风斜吹,便轻易沾染到行人衣襟处,同观秋日。

    阮启舟意外而逝时,阮瑟不过一十二岁。

    即便她早慧,但到底只是一个孩子,只能听从祖母和阮吴氏的安排,按礼为父亲下葬。

    亦是与母亲同葬。

    仔细论起来,她已有五六年未曾探望过父母。

    自怀州辗转至息州,歇息一日后,阮瑟便撑着油纸伞、与赵修衍一同出了客栈,循着已经有些许模糊的记忆到了城外的一座青山下。

    这一处山头的风水甚好,嬴黎城中亦有不少达官显贵将先人葬于此处,求得来世安稳、连理依旧。

    时隔经年,石碑上的名姓已经有些许模糊。

    阮瑟用巾帕拭去碑上雨水,垂眸时只见墓前摆放着瓜果甜糕等供品,荒草无多,显然是近来有人打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