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苍郁青翠的高竹隔开不远处的礼佛声,阮瑟走在青石小径上,时不时侧目看向赵修衍,眉目间染着无奈,“我初次祭拜惠妃娘娘,不是更应该穿素色的衣裳吗?”

    哪有人穿一身茜红来祭拜长辈的?

    而且……

    阮瑟打量着同穿一身绛色的赵修衍,无奈愈重,甚至还有些许哭笑不得。

    甫一上了马车,她便瞧见他这一身绛装,与她身上这袭裙裳绣纹相仿,又稍有错落,明显出自同一人之手。

    当真是应了丹霞那句无心之言。

    “难得来拜祭母妃,自然要让她看见我们最为相配情好的模样。”

    赵修衍拥着阮瑟向前,宽抚道:“别担心,母妃一向温柔随和。她若在天有灵,得知我已寻到心上人,只会为你我欣悦,何谈怪罪二字?”

    如若要责怪,阖该托梦责备他无心起念,平白辜负阮瑟的一腔情衷,又落得如此两难境地。

    “哪里会这么轻巧。”

    此行匆匆,她甚至都没备下任何祭拜的物什,只身空手前来,总归有悖情理。

    阮瑟敛眸一叹,些微局促之下,是再难遮掩的怅然。

    供放灵牌的佛堂偏僻清幽,寻常除却小沙弥会前来清扫打点,鲜有人会走到这里。

    在竹林中绕过一刻钟的功夫后,阮瑟和赵修衍才进了佛苑。

    檀香袅袅,苑中并无人。

    而惠妃的灵牌供在佛苑最深处的一间小殿。

    随赵修衍点亮殿中的烛台,明黄烛火摇曳,阮瑟愈发看清镌刻在灵牌上的描金字迹。

    没有先帝的痕迹,没有惠妃这一名讳,落在牌位上的只有赵沈氏一名,后附着惠妃的闺名。

    极尽隐晦,极尽寻常。

    “这是……”

    “沈家立的。”

    沈家……

    她还以为是赵修衍亲自立的。

    接过赵修衍递给她的海棠糕,阮瑟会意,小心翼翼地摆好供盘,放在香炉的下一阶。

    “惠妃……”

    “母妃生前只喜欢用海棠糕吗?”

    赵修衍点香的动作一顿,旋即应声,“是,母妃生前最喜城西的海棠糕。以前朝后无事,我便会去趟城西再折返回宫。”

    “父皇也会差身边人去买。”

    “先皇似乎,很钟情于母妃。”

    阮瑟执香俯身,鞠躬拜祭三次,扶香立在一炉香灰之中。

    凝眸看向刻在灵牌上的赵沈氏三个字,她忽的慨叹道。

    若非得了先帝默许,即便沈家权势如何滔天,也不敢僭越皇家天威,刻下这一名姓。

    不能同穴,便只得如此潦草相依。

    跪身叩首,复又以茶代酒、浇淋地面,告慰过惠妃之后,阮瑟扶着赵修衍的手起身,忽而问道:“这里有没有宣纸和朱笔?”

    “有宣纸。”

    赵修衍环视一周,“方丈那边或有丹朱,让陈安去借些就好。”

    临近日暮,窗外的天光渐红渐暗。

    虽照不破窗棂纸,却随着不住摇曳的烛火一同落在阮瑟身上,柔软轮廓,更添几分恬静温和。

    殿内寂寂无声,偶尔会响起撕折宣纸的细微音声。

    不多时,阮瑟将一小半宣纸递给赵修衍,“我娘临终前曾和我说,以丹朱作墨,每逢拜祭时把想告诉她的话写在纸上,乘着荷灯顺流而下,她会在天上看到,也会庇佑我的。”

    “一两次梦回中,我隐约也记得她在安慰我。”

    林林总总,说的也是她曾写在纸上的那些旧事。

    虽是梦中,但也能生出些许慰藉。

    在殿内环视一周,阮瑟最终看向供案,“同生河太远,墨干之后,我们就把宣纸放在供案下面。”

    侧目,她问询着尚在研磨丹朱的赵修衍,“如何?”

    “好。”他应得毫不犹豫。

    “待明岁再来祭拜时,我再与你提前备好祈福灯。”

    这两支毛笔仍是崭新,沾上丹朱后更显鲜红。

    半晌后,阮瑟执笔,望着与她咫尺相隔的赵修衍,一瞬间福至心灵。

    落墨,清秀娟丽的字迹成于她笔锋,缓缓凝成一句话——

    “盼君岁岁无虞,长安常安。”

    在金銮殿第四次差人前来诏赵修衍回京后,阮瑟和赵修衍终于不疾不徐地乘着马车回了雍王府。

    自回京后,赵修衍日日早出晚归,便连晚膳都来不及回府。

    几次朝政繁忙时,阮瑟都只能在临睡前见他一面,话着片刻闲聊。

    便连高瑞和陈安都不见踪影。

    隐隐有所不妙的预感,阮瑟曾让丹溪出府探听过,亦曾问过赵修衍,得到的都只是朝廷事忙,别无他乱的回答。

    是日。

    天际乌云欲来,天光如晦,临照着插放在白瓶内、已经了无生机的金桂枝桠上,更添几分颓败之象。

    阮瑟坐在窗前小榻上,为已绣成的鸾鸟添今绣珠。